随着苏凌沉默,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越发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浮沉子也收了玩笑神色,罕见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苏凌沉静的侧脸上扫过,又望向窗外,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幺、陈扬、小宁总管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待着。
苏凌心中,念头正飞速转动,如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
朱冉传来的消息,无疑至关重要。
叶婉贞今夜密会段威,地点选在荒僻的龙台山风雨亭,所谋定然非小。
这已然完全证实了他对段威的推断,此獠确为暗影司内深藏之奸细,且地位不低,能量不小。
拿下段威,是清除暗影司毒瘤的关键一步。
然而,问题也正在于此。
段威能潜伏至今,身居督司要职,其下必定有党羽,有眼线,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绝非孤身一人。
若今夜仅针对段威一人动手,纵然成功擒杀,也势必惊动其背后势力及暗藏的其他奸细。届时,那些人必如惊弓之鸟,要么蛰伏更深,要么狗急跳墙,再想将其一网打尽,便难如登天。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拔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苏凌要的,不是段威一条命,而是要将暗影司内依附段威、或与他有所勾连的蛀虫,借着此次机会,尽可能多地连根拔起,彻底肃清。
这便需要极为周密的谋划,既要利用好今夜风雨亭之会,又不能仅仅着眼于这次会面。
打草惊蛇,有时亦是引蛇出洞的契机,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分寸,布下怎样的罗网。
而更让苏凌心神微紧的,是段威背后,那抹挥之不去的红色魅影——红芍影,以及那个执掌红芍影的绝代女子,穆颜卿。动段威,必会直面红芍影在龙台的力量,也极有可能,会将穆颜卿直接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这并非单纯的对敌作战,其间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愫、过往与立场纠葛。
穆颜卿......这个名字在心头掠过,便带来一阵细微而绵长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捻紧了手中的茶卮。
这或许,是他最不愿面对,却终究无法回避的一环。
今夜之后,他与她,是否就要彻底站在那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两侧,再无转圜?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缓缓舒展开。
眼中的迟疑与波澜,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
有些路,纵然遍布荆棘,亦须前行;有些人,哪怕终究要刀兵相见,该面对的,也躲不掉......
茶卮卮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苏凌的目光依旧落在沉浮的茶叶上,心神却早已飞转,将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反复推演。
段威必须拿下,但绝不能打草惊蛇,惊了暗影司内可能存在的、更深藏的“蛇”。
打蛇须打七寸,拔树要断其根。对段威而言,其“根”与“七寸”,除了他自身的身份,更在于他在暗影司内部可能存在的同党、帮凶。
这些人才是真正支撑他在暗影司内立足、为多方传递消息、织就情报网络的关节。若只擒段威一人,这些关节便会立刻缩回暗处,甚至反噬,后患无穷。
所以,欲擒段威,先断其手足,剪其羽翼,令其孤立无援,再行瓮中捉鳖,方是上策。
然而,难题也随之而来。
暗影司总司盘踞龙台多年,机构庞杂,人员众多,鱼龙混杂。谁才是段威真正倚重、可托付如此机密之事的同伙?
这些人必然隐藏极深,表面或许与段威并无过多往来,甚至可能刻意保持距离。
苏凌的思维如冰冷的刀锋,层层剖析。
能成为段威帮凶,在暗影司内部为其遮掩,甚至共同周旋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红芍影三方之间的人物,绝非等闲。
此人,或此几人,必然具备几个关键:其一,在暗影司内拥有相当权柄与地位,足以接触到核心情报,并有能力调动一定资源,为段威的行动提供便利或掩护。
其二,心思缜密,行事诡谲,能与段威形成默契,且不露明显破绽。
其三,其职权范围,最好能与段威形成互补,比如一个掌情报,一个掌行动,如此方能将暗影司的力量悄然化为己用,又不至于轻易引人怀疑。
念头及此,两个人的名字,便如同暗夜中悄然浮出水面的礁石,再次清晰地凸现在苏凌的脑海之中——天聪阁督司路信远,枭隼阁督司李青冥。
此二人,一位执掌暗影司情报汇总、分析、传递之天聪阁,位处中枢,耳目灵通,任何风吹草动,皆难逃其耳目的梳理;另一位执掌暗影司最锋利匕首、专司行动暗杀的枭隼阁,手握强悍武力,行动诡秘,是暗影司执行最危险、最隐秘任务的利刃。
他们二人,无论是地位、权柄,还是所能发挥的作用,都完美契合“段威重要帮凶”所需的条件。
路信远可为其提供情报掩护、信息传递乃至伪造、篡改之便;李青冥则能调动精锐力量,为其清除障碍、执行秘密任务,乃至在关键时刻提供武力支持或掩护撤离。
二人一为耳目,一为爪牙,若与段威勾结,确能成事。
苏凌与韩惊戈之前便对这两人有过怀疑,也曾派周幺、陈扬暗中监视查探。
然而,路信远与李青冥皆非易与之辈,行事极为谨慎,周幺等人的监视竟未发现明显异常。
要么是他们确与段威之事无关,清白如水;要么便是他们隐藏得太好,反侦察能力极强,寻常监视难以奏效。
但苏凌内心深处,那份属于顶尖猎手的直觉,却隐隐指向后者。
段威能在暗影司潜伏如此之久,行事滴水不漏,单凭他一人,难度极大。他必然有内应,有帮手。而放眼整个暗影司总司,有能力、有动机、有机会成为段威左膀右臂的,路、李二人嫌疑最重。
尤其是,当需要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或传递绝密消息时,段威不可能完全避开这执掌情报与刀刃的两位督司。
他们就像段威这只蜘蛛编织的隐秘网络上的两个关键节点,或许平日里各自独立运转,但到了关键时刻,必然有所勾连。
——朱冉传来的消息,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也进一步印证了苏凌的判断。
今晚三更,龙台山风雨亭,段威将与红芍影的重要人物——很可能是叶婉贞,甚至就是穆颜卿会面。如此隐秘、重要、且带有一定风险的行动,段威会独自前往吗?
他会将所有筹码都压在自己一人身上,而不做任何接应、策应或以防万一的准备吗?
以段威的老谋深算,绝无可能。
那么,他会找谁商议?会调动谁的力量暗中策应?
谁是他此刻最可信赖、也必须动用的人选?
是掌管情报、可提前探查风险、规划路线的路信远?还是掌控武力、可暗中布防、以备不测的李青冥?抑或......两者皆有?
苏凌的指尖在卮壁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规律而稳定,如同他此刻飞速运转的思维。
一个计划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既然段威今夜必有动作,那路信远与李青冥,尤其是与此事关联最密切的那一位或两位,也必然不会毫无动静。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设局,将监视和跟踪,牢牢锁定在路、李二人身上。
他们若动,则必露马脚;若不动,在段威陷入危机时,也难保不会有所反应。
这或许,正是撬开暗影司内部铁板一块僵局的最佳突破口。
只是,此计凶险。
一旦判断失误,或操作不当,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让段威及其同党彻底隐匿,甚至引来反扑。
而且,正如之前所虑,直面段威,便意味着极有可能要直面其背后的红芍影,直面......穆颜卿。
苏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抹绝艳的红色身影,心绪有瞬间的波动,但旋即被更强大的理性与责任压了下去。
此刻,非是儿女情长之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思虑至此,苏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卮,卮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坚定的一声“嗒”。
心意,已决。今夜的风雨亭,或许不止是一场简单的会面,更将是一张精心编织、等待猎物踏入的罗网开端。
而他要做的,便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擒住段威这条大鱼之前,先要将那深藏水底、或许更为凶险的同类,钓出水面。
猎手,已然就位。
心意已定,苏凌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静,如同幽潭深水。他不再沉默,目光抬起,扫过面前肃立的周幺、陈扬,以及侍立一旁的小宁总管,最后在浮沉子那看似慵懒实则精光内蕴的脸上略一停留。
“周幺。”
苏凌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弟子在。”周幺立刻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周幺知道师尊必有要事吩咐,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你带几名得力人手,”苏凌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自即刻起,严密监视枭隼阁督司,李青冥。”
“此人身手不俗,掌管暗影司杀伐,务必小心。若无异动,只须远远缀着,记其行踪,察其联络,不可靠近,更不可惊动。但若他有任何异常举动,尤其是欲离城或与可疑人等接触,立刻遣人飞马来报,不得有误。”
苏凌顿了顿,看着周幺的眼睛,补充道:“若有突发紧急状况,危及自身或致其有脱身之虞,你可随机应变,便宜行事。但切记,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不可贸然死拼。”
“李青冥非是易与之辈,尔等只需做眼睛,不必做刀。”
周幺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弟子领命!定不负师尊所托,盯死李青冥,绝不打草惊蛇,亦保自身周全。”
他语气铿锵,眼神坚毅,显然已将苏凌的嘱咐牢牢刻在心中。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陈扬。
“陈扬。”
“公子吩咐!”
陈扬立刻挺直了那不算壮硕甚至有些瘦削的身板,一双眼睛,透着机敏。
“你同样带人,负责监视天聪阁督司,路信远。”苏凌吩咐道,“路信远执掌情报中枢,为人必定更为警觉。监视此人,需更加隐蔽,多换人手,多用眼线,不可固定一处。”
“同样是远观为上,记录其行踪交际。若无动作,便只做影子。若有异动,尤其是今夜,无论他去向何处,接触何人,必须第一时间报我知晓。同样,遇危急,可应变,但首要,是保全自己。明白么?”
陈扬眼珠微转,已迅速领会苏凌意图,肃然抱拳。
“公子放心!陈扬晓得轻重。路信远这老狐狸,最是滑溜,属下就用些市井法子,保准让他觉不出身后有眼。定将他盯得死死的,又不让他嗅到半点味道!”
苏凌对陈扬的机灵劲儿心中有数,见他领会,便不再多言,只道:“事不宜迟,你二人这便去挑选可靠人手,即刻布置。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喏!”
周幺与陈扬齐声应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凝的力量。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随即转身,便要快步离开小厅,去调派人手,展开行动。
然而,就在两人刚走到厅门处,脚步尚未跨过门槛之际,门外廊下却传来一阵略显滞涩、却又透着某种急切的脚步声。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与木制门槛磕碰的细响,以及女子压低的、充满担忧的劝阻声。
“夫君,慢些......苏大人就在里面,不差这一刻......”
众人闻声,俱是神色一凝,齐刷刷抬头向门口望去。
晨光斜斜地照入,在门槛处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只见一人正被一名荆钗布裙、面容清秀却难掩憔悴与忧色的女娘搀扶着,略显艰难地挪过门槛,踏入厅中。
正是韩惊戈。
他脸色苍白如纸,不见多少血色,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明显比常人短促沉重,每迈一步,身形都微不可察地晃动一下,显然重伤未愈,元气大损。
那只完好的手臂,被身旁的妻子阿糜紧紧搀着,借以支撑大半身体的重量。
而他的另一侧,空荡荡的袖管被仔细束起,隐约可见其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精铁铸就的冷硬轮廓——那是一条代替了断臂的义肢。
此刻,这铁铸的臂膀随着他有些虚浮的步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阿糜几乎是将半边身子都倚靠过去,用自己娇小的身躯尽力支撑着丈夫,另一只手还虚虚护在韩惊戈腰侧,生怕他站立不稳。
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与焦虑,目光须臾不离韩惊戈苍白的脸,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系于他一身。
韩惊戈却强撑着,在踏入厅内的瞬间,用那只完好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阿糜扶着他的手背,示意她不必过于紧张。
他站稳身形,尽管气息不稳,胸膛微微起伏,但那双因伤病而略显黯淡的眼眸,在掠过厅内众人,最终定格在主位的苏凌身上时,却骤然凝聚起一抹锐利而急迫的光芒。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因走动而紊乱的气息,也似在积聚开口的力气。
苏凌见到韩惊戈这般模样,眉头微蹙,眼中立刻闪过关切,起身离座,快走两步上前,虚扶住韩惊戈另一边未受伤的手臂,沉声道:“惊戈?你伤势未愈,气血两亏,正该在房中好生将养,怎的强撑过来了?阿糜,快扶他坐下。”
说着,苏凌与阿糜一同,小心翼翼地将韩惊戈搀扶到一旁座椅上。
韩惊戈坐定,喘息稍平,苍白脸上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是强提精神所致。
他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推开阿糜再次递来的茶水,目光灼灼看向苏凌,正色拱手,声音虽虚,语气却异常坚定。
“苏督领,惊戈无碍,还能撑得住。此番前来,实有要因。周幺、陈扬二位兄弟皆是干才,监视盯梢自无问题。”
韩惊戈顿了顿道:“然路信远、李青冥二人,非同小可。路信远老谋深算,掌管天聪阁多年,心思如狐,最擅隐匿形迹,反追踪之术怕也了得;李青冥执掌枭隼阁,修为高深,行事狠辣诡谲,感知敏锐,乃是暗影司有数的顶尖高手。”
“周幺稳重,陈扬机敏,皆是上选,但论及对此二人心性、习惯、乃至可能应对手段的了解,惊戈不才,自认比二位兄弟略多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愈发坚决。
“惊戈以为,此次行动,关乎能否揪出段威同党,肃清内患,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惊戈身为督司,与路、李同僚多年,虽不敢说尽知其底细,但总比旁人更知根底些。恳请苏督领,允惊戈参与此次行动!惊戈必竭尽全力,助苏督领锁定此二人动向!”
苏凌闻言,深深看了韩惊戈一眼,心中感动。
他自然知道韩惊戈伤势不轻,此刻能下床走动已属勉强,更遑论参与这等凶险的监视行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韩惊戈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叹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伤势......”
“苏督领!”
韩惊戈不等苏凌说完,竟强自用手撑住椅子扶手,有些吃力地想要站起,脸上满是恳切与决绝。
“惊戈自知有伤在身,但宝剑在手,锋芒未失!些许伤痛,还影响不了惊戈拔剑。”
“此事关乎暗影司根本,关乎苏督领大计,惊戈岂能因私废公,安卧榻上?请苏督领允准!”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铿锵之意,那只铁铸的手臂,也在袖中微微绷紧,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一旁的阿糜,嘴唇动了动,眼中瞬间涌上泪光,满是心疼与不忍。
她最知丈夫伤重,亦知他脾性,一旦决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将满腹的担忧与劝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望着韩惊戈的眼神,盈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苏凌将韩惊戈的坚决与阿糜的担忧尽收眼底,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惊戈,你便一同参与。但切记,万事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若有不适,立刻撤回,不得逞强。”
“惊戈领命!多谢苏督领!”韩惊戈神色一振,抱拳应道。
苏凌沉吟道:“现下安排,周幺一路,负责监视李青冥;陈扬一路,负责监视路信远。惊戈,你欲参与哪一路?”
韩惊戈几乎不假思索,立刻道:“李青冥!”
“苏督领,依惊戈对路、李二人的了解,以及眼下情势推断,段威若真有同党,李青冥的可能性更大。”
“其一,枭隼阁专司行动暗杀,与段威可能执行的某些隐秘任务契合度更高;其二,李青冥修为精深,乃是暗影司公认的第一高手,即便惊戈全盛之时,对上他也无必胜把握,其实力足以成为段威最信赖的武力倚仗,也更能应对今夜可能出现的变数。”
“此人更为危险,惊戈愿与周幺一道,盯死李青冥!”
苏凌眼中闪过赞许,点头道:“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既如此,你便与周幺一路。”
阿糜听闻丈夫要去对付最危险的李青冥,脸色更白了几分,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那担忧的目光,几乎要将韩惊戈的背影望穿。
苏凌将一切看在眼中,正欲再叮嘱韩惊戈几句,一旁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