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冬至。”

    

    温简言抬起头，呵出一口白气，望着它一点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底色下，忽然像是想到什么：

    

    “我们得吃点饺子。”

    

    走在他身边的巫烛步伐一顿，低下头，疑惑地看着他：“？”

    

    “一种有很特殊的食物，”温简言扭头看他，以一种真假难辨的认真语气说道，“如果今天不吃的话，耳朵可是会在这个冬天被冻掉的。”

    

    “——什么？！”

    

    玛琪倒吸一口凉气，瞪大双眼。

    

    “他骗人的。”闻雅语气平平，头也不抬。

    

    “不不。”温简言摇头，“这可真的确有其事。”

    

    “你想想，在被进入副本之前，是不是一直都认为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他循循善诱，“那些所有的日常生活场景，你哪里能想到它们还有另外一个侧面？”

    

    “有的传言只是看似荒谬，但背后的隐喻可都是货真价实的。”

    

    玛琪一脸挣扎地盯着他，很明显正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徘徊。

    

    闻雅卷起手里的文件，狠狠敲了一下玛琪的脑门。

    

    “哎呦！”玛琪被砸得一个激灵。

    

    她捂着额头，茫然看向闻雅。

    

    闻雅长叹一声：“等会儿回去把公会里的反诈课程重上一遍。”

    

    课程101：警惕会长说的每一句话。

    

    无论听起来可信度多高也一样。

    

    巫烛低着头，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严肃，似乎在研究着什么天大的难题。

    

    “……这样？”很快，他张开手掌，一个歪歪扭扭、丑的奇形怪状的面团出现在他的掌心里。

    

    “唉。”温简言叹气。

    

    “我再做一遍，你认真看。”

    

    “要先把手拢起来……就像这样。”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张饺子皮，刻意放慢速度——放肉陷、沾水、封边——沾着面粉的灵巧手指就这样轻轻一收一捏，一个圆滚滚、白胖胖的饺子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看，这不就好了？”

    

    “你再试试。”

    

    说着，温简言再次将一张饺子皮放进巫烛手里，紧盯着他的动作。

    

    “对，对——慢一点。”

    

    巫烛如临大敌般再次开始。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虽然饺子没包几个，身上的面粉倒是沾的不少，他的领口、袖口、前襟上，左一个右一个，全都是白扑扑的面印子，原本落在肩上的长发为了方便起见已经全部束起，哪怕如此，发尾都沾上了不知从哪里来的面粉，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严肃过头的狼狈。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有的事总是越小心越容易出错。

    

    “等等，别——”

    

    温简言的话音还没落，事情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巫烛瞳孔微微震动，备受打击地盯着自己的掌心，里面现在只躺着一团被失去控制的力道而揉成烂泥的面和肉馅。

    

    “唉……”温简言摇头长叹。

    

    他抬起手按上了巫烛的脸，然后泄愤似地用力搓了搓，留下五个白白的面粉手印——至此彻底毁灭掉了他身上唯一一块没被弄脏的区域。

    

    “走，去洗手。”

    

    他站起身，向其他免费劳动力打了个招呼：“手里动作不要停，别忘了等一会儿我们还得给苏成和云碧蓝他们送过去的，所以一定要多包点，包的越多越好——”

    

    陈澄正在试图给其中一个饺子安上老鼠尾巴。

    

    季观则面带微笑着回以一个沾满面粉的恶意手势。

    

    温简言推着巫烛去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冰冷的水流哗啦啦淌下，在洗手池内壁激散出细密的水花。

    

    温简言靠在洗手池边缘，侧着头，看着对方在水龙头下洗掉手上的饺子馅。

    

    “你看，我就说很难吧。”

    

    “光凭蛮力是没用的，得克制住你的力气，要用巧劲。”

    

    “……”

    

    巫烛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尽量。”

    

    离开厨房的时候，大门正好从外面打开，冷风呼呼地从门缝中灌了进来，小小的身影如子弹一样冲了进来：“你们在做什么好吃的？！”

    

    在看到桌上的饺子皮和肉馅的时候，橘子糖一怔：“饺子？”

    

    她环视一圈，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你们都不煮汤圆的？”

    

    “嗯嗯，”玛琪抬起头，十分认真地回答，“会长说，如果冬至不吃饺子的话耳朵会被冻掉。”

    

    “啊？他这么说的吗？”

    

    橘子糖歪着头。

    

    她眼睛一眨，脸上随即露出了堪称可怕的天真微笑。

    

    “可我怎么听说，如果不吃汤圆的话，脑袋在冬天会被砍掉哦。”

    

    “……？！”认认真真低头包饺子的白雪抬头看了过来，表情茫然中带着震惊。

    

    雨果紧跟着走了进来，他的身上还挟着门外的寒意，正好听到了她刚刚出口的厥词，眉头不由一皱：

    

    “别胡说。”

    

    “嗤，什么饺子汤圆的……都没意思，”

    

    陈澄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面团——那个本就不好看的饺子屁股后面被他添了一个更丑陋的老鼠尾巴——十分不屑地说道，“真正应该吃的是糯米糕，懂吗？而且必须得是红豆的。”

    

    白雪直起身子，不由屏息问：“……不然呢？”

    

    “不然？”陈澄想了一想，很快邪恶地微笑起来，“不然的话，你的眼珠子就会在冬天变成两颗大红豆，要被挖出来安在糯米糕上面，然后让你自己吃下去。”

    

    白雪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陈默：“……”

    

    这群家伙怎么把冬至整成邪典鬼故事全集了？

    

    由于这一次的意见格外不统一，在连番几次激烈的争吵过后，他们终于达成了一致——橘子糖拽着闻雅一起出门买汤圆去了，祁潜也跟着一起去了，但主要是为了用最快速度搞到点羊肉汤来，陈澄开始盯着季观从头开始给他做红豆糯米糕，其他劳动力则埋头继续任劳任怨地包饺子。

    

    好消息是，在温简言的耐心指导下，在今晚结束之前，巫烛终于成功地包出了第一个完整的、没有被捏扁、也没有被压碎的饺子。

    

    “给你。”他珍而重之地将它递给温简言，期待地望向他。

    

    “好！非常好！”

    

    温简言不吝溢美之词地大加赞扬。

    

    “特别完美！”

    

    忙着红豆糕的季观抽空看了一眼，沉默了。

    

    ——那是一个丑陋、歪歪扭扭的、皱皱巴巴的面疙瘩。

    

    将它称之为饺子，简直是对正常人视力和认知的侮辱。

    

    对此，陈澄评价：“情人眼里出烂饺子。”

    

    饺子刚刚下锅，还得过一阵才能上桌，温简言抓住机会，去阳台上透透气。

    

    呼出的白气向上逸散，朦胧在微微的月光之中。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耳朵被什么碰了一下，温简言一个激灵，不由得一缩肩膀，下意识向身边看去。

    

    是巫烛。

    

    他垂着眼，捏着温简言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耳廓，留恋般摩挲了一下。

    

    “没有被冻掉。”

    

    他认真地说道。

    

    温简言忍不住笑了：“不是，你真信啊？”

    

    他头一歪，把耳朵压进巫烛的掌心里。

    

    “只是一个民间的传闻而已，”温简言懒洋洋地将脑袋搭在了巫烛的手上，“不同地区有着不同的习俗，每个地方吃的东西不一样，说法也都不一样……”

    

    “你的习俗是吃饺子？”

    

    “不是。”温简言抬起眉，扬起漫不经心的笑眼，“我没有习俗。”

    

    孤儿院里不过冬至。

    

    冬天的冷风像刀子似得灌入透风的墙壁，没人在乎他们的耳朵有没有被冻掉。

    

    骗子没有故乡，没有习俗。

    

    没有过去和未来。

    

    “不过……”

    

    他扭过头。

    

    身后，房间内的光亮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

    

    一线暖色的光在他的眼眸深处闪动，像是一条流淌着的、记忆的河流。

    

    “这是这个房子以前主人的习俗。”

    

    同样的老房间，同样的暖黄色灯光。

    

    瘦得像鬼一样的小孩蜷缩着身体，用一双大得吓人，也亮得吓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桌子对面的老妇人——像是一只挨打挨多了的、瘦骨嶙峋、皮毛肮脏的小动物，紧张地望着面前高大而陌生的身影，既带着街头式的机警和狡猾，准备随时在对方身上恶狠狠咬下一口，同时又为随时可能落下的一顿打而瑟瑟发抖、胆战心惊。

    

    热气腾腾的盘子被推了过去。

    

    “快吃。”老妇人装模作样地恐吓道，“不然的话，小心今年冬天冻掉你的耳朵！”

    

    盘子上腾起热的水汽，在玻璃上留下大片大片白蒙蒙的痕迹。隔着模糊的水汽，里面人影攒动。

    

    橘子糖似乎从外面回来了，十分兴奋地向众人展示她最喜欢吃的水果味汤圆；陈澄正在对季观的工作指手画脚，季观对这个不帮忙只碍事的家伙显然已经忍受到了极限，坏脾气临近爆发；杨凡摸索着，嘀嘀咕咕地教白雪包其他形状的饺子。

    

    温简言收回视线，目光最终定定落在巫烛身上。

    

    他选择了属于自己的过去和习俗。

    

    正如他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家人和未来。

    

    “好了。”

    

    温简言眨眨眼，笑着说道：

    

    “我们得回去了。”

    

    出来的时间已经足够长，锅里的饺子应该也已经煮好了，是时候回去了。

    

    巫烛低下头，用鼻尖触着温简言的鼻尖，眼里倒映着鎏金般的闪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了，你知道最后那个完整的饺子……我是怎么成功的吗？”

    

    温简言一怔，摇摇头。

    

    “这样。”

    

    巫烛轻轻吻了下他的嘴唇。

    

    动作很小心，很温柔，几乎是含情脉脉。

    

    月影被冬天冻成了霜色。

    

    迷离光线下，呼出的白气混成一起，不分彼此。

    

    齿列抵着唇面，舌尖舔着舌尖，所有蛮横凶暴、不可理喻的激情，被惊人的意志力收束克制，黏糊糊、湿漉漉、暖融融的光在周围融化，最终变成一片温暖柔和的绵绵软意。

    

    “……你教给我的。”

    

    巫烛轻轻抿他的舌尖。

    

    择人而噬的恶兽被戴上了镣铐，只敢轻柔小心地触碰爱人的嘴唇。

    

    “……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