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571章 去芜存菁
    隔天,精言集团总部大楼里的空气像是被谁给拧紧了阀门,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电梯上上下下,走廊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姑娘还是保持着标准的微笑,保安还是站得笔直,保洁阿姨还是拖着地,一切看起来和昨天都一模一样。

    

    但这栋大楼里的所有员工都知道,不一样了。朱锁锁被赵玛琳按在地上狂扇巴掌的画面还在某些人的手机里循环播放,董事会集体逼宫的传闻还在茶水间里被低声议论,那些平时在电梯里遇到会点头微笑的同事,今天都不约而同地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假装不认识你,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第一颗炸弹突然炸了。

    

    杨柯走进董事长叶谨言办公室的时候,不知为何,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依稀能看到副总杨柯的背影。

    

    他进去的时间不长,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走的时候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电梯,按了向下的按钮。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杨总辞职了。”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几秒的安静里,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湖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走廊里传到了茶水间,从茶水间传到办公室去,从办公区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能说杨柯辞职太挑时间了,现在正是东篱项目刚开盘、他管辖的销售部大展身手的关键时刻,这时他递交了辞呈,从精言集团离开,无异于直接撂挑子。

    

    在接下来的不到一个小时里,南京西路那边销售部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来到精言集团总部,走进人事部,不是辞职就是提交辞职申请。

    

    人事部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空白辞呈模板,一张一张地递出去,手在抖,不是在害怕,因为太多了,多到她来不及数,多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销售部走了将近一半的人,他们不是被开除的,而是自己走的。

    

    既然老大选择了离开,他们也不想留下,不是对精言集团有意见,是因为他们跟杨柯有感情。感情这种东西,在职场上其实并不值钱,但是在某些人的心里,却比什么都重。

    

    最重要的是,杨柯对手下人从不吝啬,只要你有能力,他会给你最好的待遇,并且适当放宽对你的要求,让你尽情发挥自己的所长。

    

    他走了,销售部新来的领导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鸟样子呢,这时候不去选边站,等到彻底坐蜡了再去后悔,到时候人家要不要你还在两说呢。

    

    紧接着,第二颗炸弹接踵而至,炸得比第一颗更响。掌管精言集团财政大权的财务总监潘经理也递交了辞呈,拿着早就已经收拾好的东西,施施然地离开了。

    

    潘经理的离职,比杨柯的更让人震惊。杨柯的离开,大家早有预感。他在精言集团这些年业绩好到离谱,团队强到夸张,早就有人私底下议论着“杨总什么时候出去单干”。

    

    但潘经理不一样,她是精言集团的财务总监,手握财政大权,是董事长叶谨言最信任的人之一。她和杨柯表面上没有任何工作上的交集,二人不在同一个部门,不在同一栋楼,不在同一个时间上下班,甚至不在同一个餐厅吃饭。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深夜的某个角落抱在一起,亲吻、交换体液,说着“我们什么时候才不用再躲了”的私房话。

    

    她的离职信简单到了极致,上面只有一行字——“叶总,我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财务总监职务,感谢多年来对我的栽培。”这压根就是装都懒得再装了,一看就是提前串通好的。

    

    叶谨言看着那封辞职信的时候异常平静,没有半点诧异,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拿起了笔,签了字,字迹还是和他平时一样,工工整整,没有任何颤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一份辞职批复上的情绪。

    

    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财务部都炸了锅。潘经理在精言集团待了十几年,从一个小会计做到财务总监,经历过公司的上市、扩张、转型、危机、重组。

    

    她是公司的钱袋子,是叶谨言最信任的人之一,是可以在那些董事会的股东面前对任何项目说“不”的人。

    

    她走的太突然了,不是被挖走的,是自己主动选择离开的,走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后路。

    

    紧接着是唐欣,她是下午宣布离职的,她是集团的研发总监,精言集团的技术核心,所有新项目的方案都要经过她的审核。

    

    她的离职信是在集团内部邮箱系统里发布的,收件人是“全体员工”,主题是“告别”。

    

    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字——“各位同事,因个人发展原因,我决定离开精言集团。感谢叶总多年的信任与栽培,感谢各位同事的支持与陪伴,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这份辞职声明看起来没有煽情,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像唐欣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然而这却是最阴险的做法,她哪怕是走了,也要故意在精言集团掀起惊涛骇浪,仿佛是要故意去看叶谨言的笑话,冷眼旁观他会有多难堪。

    

    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集团彻底懵了。杨柯走了,潘经理走了,唐欣走了。这三个人,一个是销售部的顶梁柱,一个是财务部的定海神针,一个是研发部的灵魂人物。

    

    三个人在同一天辞职,这明显不是巧合,而是有预谋、有组织、有计划、有步骤的集体行动。

    

    他们在同一天离开,是在向精言集团宣告,我们不是被优化走的,我们是自己要走的。我们不是一盘散沙,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不是没有地方去,我们是有更好的地方去。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精言集团的董事会紧急召开了。所有的董事都到场了,没有一个人缺席,只是此时他们不再是前几天那副逼宫试探的嘴脸,每个人脸上都很焦躁。

    

    他们坐在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有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但手指不停地敲着扶手;有人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用目光盯着桌面上的某一份文件,但明显是在想事情。

    

    这时候的他们变得不再强势,不是没有话说,是不敢说。杨柯等三人,几乎是精言集团的半壁江山,他们走了,精言集团等于被拆掉了小半堵墙。

    

    墙虽然还在,但已经不稳了,风一吹就会晃动,再来一阵大风就会倒塌。所以这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自己在这里的投资化作一团泡影。

    

    他们以为叶谨言会暴怒,会在办公室里砸东西,会拍着桌子骂人,会把那些辞职报告摔在他们脸上,会指着他们的鼻子怒斥“你们满意了”。

    

    然而,他们什么都没有等到,叶谨言全程表现得异常平静,脸上甚至还挂着久违的笑容。

    

    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我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的放松,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脚的地方,不管那个地方是石头还是木桩,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想停靠一会儿。

    

    平日里,叶谨言在集团用餐,总是会由自己身旁的全职大秘范金刚,把餐食端到他的办公桌前,然后自己在那里独自享用。

    

    然而,这一天的中午,他却罕见地出现在了员工食堂。他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目光扫过那些菜,指了指红烧肉,又指了指糖醋排骨,好像是考虑到只吃肉菜不健康,又让食堂师傅给他打了一份清炒时蔬。

    

    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食堂吃饭的员工眼里,这自然是他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手底下的这群人,看到他的精神面貌,为的是起到安稳人心的作用。

    

    能在这样的头部地产工作的人,哪一个都是人精,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他的想法,可是却没谁去将其点破。

    

    他们只是默默观察着自己的老板,叶谨言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没有那种“我很难过,但我不能让人看出来”的伪装。

    

    可即便如此,公司里的人心也已经乱了。有些人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自己的简历要更新了,猎头要开始联系了,面试要开始安排了。

    

    他们其中的某些人并不想走,不是因为他们对这里有感情,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尤其是那些超过了三十五岁的中年人,他们不觉得只凭借着曾经在精言集团工作过的这份履历,就会给自己再次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还有一些人,他们在赌,尤其是那些在销售部、财务部、研发部郁郁不得志的那些人,他们在默默地观望。杨柯等人离开后,他们的位置就空了,空了的位置需要有人填补,填上去的人有没有可能是自己?

    

    这些自然都被叶谨言看在眼里,他不在乎手下的人心惶惶,因为这次的人员变动,说白了,本身就是一场大浪淘沙。

    

    他们信得过自己,选择和公司同舟共济,自己自然会给他们一份不错的前途。可如果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落荒而逃,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就只当是去芜存菁了。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三天后。

    

    精言集团曾经的元老,戴茜从意大利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

    

    她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菜篮子包,包的边角磨得发白,像一个用了很多年,舍不得换,越用越顺手的物件儿。

    

    她走进精言集团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没有认出她来,毕竟这些年精言集团的人员发生了较大的变动,不是谁都记得戴茜这位曾经的元老的。

    

    叶谨言办公室的门外,范金刚在看到戴茜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进到老板办公室通报了一声后,叶谨言亲自出门迎接。

    

    二人的会面非常言简意赅,有些类似古龙的武侠小说。

    

    “回来了?”

    

    “回来了。”

    

    戴茜看到了叶谨言的右手上还戴着自己曾经送他的那串手链,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换掉手上的饰物,这让戴茜心里感觉舒服了一些。

    

    她对叶谨言自然是有感情的,当初只要叶谨言点头,她甚至愿意嫁给这个丧妻的男人,做他孩子的后妈,照顾他的生活。

    

    可惜,他当初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在利益和情怀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唐欣,这也让戴茜主动选择了退让,她不想让这个男人为难。

    

    半个月前,她收到了叶谨言的Eail,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唐欣走了,你愿意回来帮我吗?”,然后她就义无反顾地停掉了意大利那边的所有事务,毫不犹豫的选择回到他身边。

    

    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研发部都炸了锅。新人也许不清楚戴茜的含金量,可研发部的那些老员工还是记得这个严苛的女人的。

    

    她和唐欣当初同样都是叶谨言的左膀右臂,只不过他们二人,一个是理想主义,一个是实用主义,但彼此的能力却是不相上下。这让研发部的人重新看到了希望,毕竟在这里待久了,没谁希望就这么落魄的离开。

    

    第二道光,紧随其后。

    

    这一天,精堂集团的大堂里来了一群人,十几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范秘亲自在大堂迎接,带他们去到人事部报道。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的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厚厚一沓培训资料,客户档案,销售话术,项目手册。

    

    这批人是在叶晨的牵线搭桥下,从谢氏集团紧急调拨过来的。他们曾是谢嘉茵智能家居地产项目销售的主力,卖的不是房子,是生活方式。

    

    他们在谢氏集团的智能家居体验馆里,对着那些被全屋智能系统惊艳到的客户侃侃而谈,用最专业的话术让这些人买下那些房子。

    

    卖房子对于他们来说是轻车熟路,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谢嘉茵花足了本钱,给了他们足够的培训,足够的支持,足够的产品力。他们不需要忽悠,只需要把产品展示给客户,客户自己就会做决定。

    

    在这群人中,原宿主章安仁的那位前女友袁媛,她至今还住在叶晨在浦东三林的那套房子里。在经过专业的技术培训后,她被叶晨介绍到了谢嘉茵那里工作,并且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袁媛在谢氏集团的智能家居地产项目中,业绩不是一般的亮眼。不是因为她运气好,而是因为她比别人更努力。

    

    别人下班了,她还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别人周末休息了,她还在带客户看样板间;别人在饭局上喝酒应酬,她在学习产品知识,研究竞争对手,分析客户心理。

    

    袁媛很珍惜叶晨给她提供的机会,她知道自己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次她没再虚报什么狗屁的海归身份,有叶晨的介绍,她本就比同一批入职者更多一份底气。

    

    可即便如此,袁媛心里面也很清楚,她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人脉,没有退路,她只有自己,自己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精言集团的员工们看着这些新面孔入驻南京西路的销售部,看着他们接过杨柯那些人留下的烂摊子,对东篱项目重新进行规划,然后带着新客户去看房。

    

    至于朱锁锁是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人注意到。不是因为她不重要,是因为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在发生——杨柯走了,潘经理走了,唐欣走了,戴茜回来了,一大批新面孔涌进来了,精言集团的天变了。

    

    她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她把工牌放在桌上,把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删了,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袋子里,拎着纸袋子,走出了精言集团的大门。

    

    阳光涌过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她怕她一回头,就看到自己在这栋楼里度过的那些日子——第一天来面试时的紧张,第一次卖出房子时的兴奋,第一次被客户骂时的委屈,第一次拿到提成时的喜悦。

    

    她怕她一回头,就看到叶谨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看到他花白的头发、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深棕色的安静的像两汪不会流动的湖水的眼睛。

    

    她怕她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抱住他,说“我不想走”。她不能不走,精言集团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不是位置被人占了,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麻烦……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