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下入沸水中的面条,温明棠有些恍惚。
几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自不免手里得空的时候闲聊的,这细糖酱油拌面就是前两日温明棠随口提到的。起因是阿丙去外头买了食材回来,随口提到看到路边的乞儿拿着破碗在吃面,里面看着只放了酱,那乞儿却吃的恁香了。
手头食材不缺的时候自是能做出眼花缭乱的美食,可若是缺这缺那之时,自是有得吃便已然很好了。
那饭里能加一勺酱便已是极香的了,当然,厉害的厨子能在手头食材缺失的情况下依旧做出好吃的吃食,譬如那豚油拌饭什么的……便叫阿丙、汤圆回想起来还馋得慌。
温明棠闻言,当时便随口道了句:“还有那细糖酱油拌面也一样好吃的。”
便是这一句,让两人惦记上了,自己摸索捣鼓着下了面,而后倒了酱、糖与油,拌出来的面味道咸甜,若放在去岁以前,一张嘴没有被温明棠的厨艺养刁之时,两人觉得这面定是好吃的。可养刁了嘴之后,再尝这咸甜的面便有一种味道‘单薄’之感,说是‘咸甜’还当真只有酱的咸与糖的甜,少了几分那复合的别样风味在里头调和,便成了一碗可以入口,不难吃,但要说让人多惦记,却着实够不上的一碗面了。
不过好在厨房里食材是现成的,看着温明棠往面碗里加酱加糖之后,将菜籽油推到一边,将碗橱里熬的雪白的豚油拿了出来,往面碗里加了一勺豚油,而后又往碗里撒了一把青蒜叶,随后便什么都不放,去盯锅里的面条了。
两人看着这换走的菜籽油以及多加的一把青蒜叶,不禁好奇:“就这般便好了?不用熬油渣什么的么?”
温明棠摇头道:“这般便好了。”说罢拿起笊篱将面条捞了起来,沥去里头的水之后将面条盛入碗里,“本就是个家常的做法,自不用多麻烦。”她说道,“趁热拌一拌,将豚油化开,那咸甜的味道加上豚油以及青蒜叶的味道,你等再尝尝看呢!”
这是温明棠在现代社会所处的那座江南小城中最常出现在街头面馆中的拌面做法,简单也忒简单了,可简单的同时意味着手头所加的这些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换了,因为已是最简单的做法了。
看着面条裹上带了豚油亮光的酱汁,那豚油香伴随着青蒜叶的蒜香混合着裹入其中,温明棠笑了,看阿丙、汤圆还未吃眼睛便亮了,那扑面而来的香味显然已同方才两人做的那一碗不同了,甫一入口,更是不住点头,连连道:“好吃!”
温明棠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做自己那份,眼角余光便已瞥到嗅着味道而来,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林斐了。
林斐不是厨子,若非得空自不会出现在厨房这里,方才便在外头的院子里借着灯光翻卷宗去了。
这一翻……也直到此时才循着那细糖酱油拌面的味道上门来。
众人之间早已熟悉了,自是不会客气。林斐嗅了嗅鼻子,说道:“我闻到味道了,好香呢!”
阿丙和汤圆在一旁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将口中咀嚼的面条吞咽入腹之后,阿丙指了指一旁早已做好的煎蛋,笑道:“配菜都备好了,只等温师傅将面条下锅了!”说着忍不住啧嘴,“这细糖酱油拌面若是同我家街坊四邻说,指不定以为是‘乱做’的了,毕竟这面里……放什么糖啊!可没成想这般一放糖,还当真挺好吃的。”
“呸呸!光放糖怎么可能好吃?”一旁的汤圆说道,“还要加些别的如豚油、蒜叶什么的,味道才是又奇又妙!”
林斐说道:“红烧的豚肉里都能放糖,谁说面里就不能放糖的?五味调好了,味道自然好。”他虽不是厨子,一张嘴却是会吃的,说了一句之后接过温明棠递给他的面,又想起温明棠曾说过她大梦千年生活的那座小城,可说是极擅用糖做菜的城市,这般细致到方方面面的吃食就这般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入口尝过一口,点了点头:“梦里的……不定是虚无的,或许是当真存在的。”
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那细处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恍若当真存在一般。
一碗咸甜蒜香的细糖酱油拌面吃罢,又将出炉的月饼拿出来分装到礼盒中,收拾罢厨房,定好明日将月饼送上门去之后,阿丙和汤圆便回去了。
待到阿丙汤圆走后,温明棠从厨房出来,走到凉亭里,看林斐正低头翻卷宗,顺手挑了挑昏暗的灯芯,道:“再看下去,这灯暗了,对眼不好,易生眼疾。”
林斐“嗯”了一声,从善如流的合上卷宗,看向温明棠,道:“除了细糖酱油拌面还有那甜味的豚油……”
“菜猪油馅。可以做包子、团子以及各种糕点,第一口吃下去时香极了,便是从未吃过这等味道的人多数也能接受,不少还会连连点头,觉得美味极了,”温明棠笑道,“但这第一口吃起来香极了的菜猪油馅的包子、团子之流吃多了,就腻味了,哪怕是习惯了这等味道的,喜欢这等味道的,一次吃太多也会腻味。”
“入口美味的同时又引客,可食多了,再喜欢的人也会腻味,这便是菜猪油的独特之处。”温明棠说道,“改明儿去公厨做了你且看看,定是一入口人人称道,都道好吃,待吃罢一只团子、一只包子吃第二个的时候又多数人都腻味,吃不下了。”
“颇有意思的味道。”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对温明棠道,“你这所谓的菜猪油馅倒让我想起一些事了。”
“香的东西好吃,甜的东西好吃,将这甜与香的东西揉捏在一起,哪怕厨子的味道调的极好,让食客吃一口便立时眼前一亮,觉得美味极了,”温明棠笑着说道,“可吃多了,还是腻了。不是那肚子吃不下的饱的腻,而是人本能的对那极致的香与甜调和的美味开始排斥了一般。”她说道,“反而是那寻常的素菜包子只要做的不难吃是能当饭吃的,不会腻味,肚子里能放两个就两个,能放三个就放三个。”
林斐听到这里,笑了,说道:“那外头酒楼里的菜为了色泽、口味通常会多放油,也是入口虽香,多了就腻味了。”
“可见油水太多,人身体本能的会有些排斥的。”温明棠说道,“因为油水太多积在那里,未消化掉会让人不舒服。”
“大荣也一样,油水不消化掉,积在那里不动会不舒服的。”林斐起身说道,“这世道……如你所在的后世的世道总结的那般,流动着的……总是最好的,也是让人最舒服的存在。”
温明棠“嗯”了一声,又听林斐说道:“还有你说的那屠龙之人终成恶龙也是总结的颇妙。”
怎会突然这么说?温明棠有些诧异,见林斐轻笑了一声,说道:“他人在边关却对朝堂上的事太过了解了,甚至比之常适等人常年在朝,人就在长安城中之人了解的更为透彻。”
“你可以说常适等人品行不端,却不能说他们蠢。”林斐说道,“他再聪明,人离朝堂都太远了,至于他那个兄弟走的那条道……注定同他是彼此防着对方的,所以,他了解的太透彻了。”
“透彻到……似是一开始就在鱼鹰与人的眼皮子底下呆着?”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他们也曾是那高塔网中的鱼?”
林斐“嗯”了一声,道:“毕竟这两位也曾是少年天才,早早便崭露头角了,不可能不被那地狱高塔看到的,可他们却活了,且不止活了,还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所以那两位曾经也当是网中被恶龙盯上之人,他们做的这些事也确实算得上屠龙,可屠龙之人自己还未屠龙便已是恶龙了。
还未出师,人却已成了恶人。
“若是能杀灭的尽这天下所有恶人的话官府也能取缔了,人总是活着的。”温明棠说着,跟着起身道,“大梦千年以后的世道也总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的。”
林斐笑了笑,又对温明棠说道:“所以一死便以为能解决所有事的想法是不可取的,因为没有哪一个人的死能解决尽世间所有问题。”
那些聪明的好人当然不会去白白送死,因为死解决不了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赵孟卓的自尽当然不会是‘自愿’的,而是不得已。
“他曾经少年意气、刚正不阿,可因着那一次溺水,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便怕了,惧了。”林斐同温明棠走出梧桐巷的宅子,锁好宅门之后走入华灯满目的长安大街。
“所以选择了圆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眼里容得下沙子,当作不曾看到。”林斐说道,“他的妻儿、家族种种,都是如此的美满,哪里舍得放下同不理会?”
“他圆滑不奇怪,他避开也不奇怪。”温明棠说道,“可事实胜于雄辩,他的圆滑与避开没有用。”
“因为这世间有些事退避也是无用的,”林斐说道,“他早已入网,自是再退再老实都无用。”
“既然退避无用,若是当日他没有被吓退呢?”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可会有不同的结局?”
“常适等人是他退避之后结交的,”林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纵观事后种种,这就是一个旁人早已布好的局,那溺水却留他一命,就是为了让他入局,而后与常适等人结交。”
“我记得你说过后世抓耗子用的那涂满黏浆的板,”他说道,“赵孟卓溺水的那一刻其实一只脚已粘上那黏浆的板了,而后因为脚沾上了,试图脱离,自是本能的伸出手想去分开自己的脚与板,可手碰上去的那一刻,手其实也已粘上了,而后他再用另一只手、另一只脚以及最后整个身体都黏在了上头,越粘越紧,到最后,他发现除了死他已没有旁的选择了。”
“我不知道他当日若没有被吓退会怎么样,但……总不会去结交常适等人,也不会将身体旁的部位都黏在那板之上的,以至于最后除了死……别无选择。”林斐想了想,说道,“以你说的这个比喻的话,人若是一只脚黏在那板上,理论上要做的……是断臂求生。赵孟卓当日溺水之后要做的也是断臂求生,而不是所谓的‘摆平’了事。”
“所以,是该溺水之后立时将此事闹出来吗?”温明棠想了想,说道,“那时先帝在位,昏聩的很,赵孟卓闹大……先帝会理会他吗?”
“我不知道。毕竟没有发生过的事谁也不会知道结果。”林斐说道,“不过先帝也曾想过推开地狱高塔的。”
哪怕是个昏聩的帝王,上手一碰,其实是能感觉到大荣这台权利的机器不听自己使唤之事的。
“后来先帝沉迷求仙问道,乌烟瘴气的,”温明棠垂下眼睑,说道,“将大荣国库里的钱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挥霍光了,简直好似这江山不是他的,慷他人之慨一般。”
“外人看来,先帝当然德不配位的不够格。可平庸的先帝是他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他允许先帝坐上的那个位子。”林斐指了指那地狱高塔,说道,“外人看先帝……当然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想要的太多,贪婪!可若是设身处地的一想,先帝自己必是有怨言的。”
“是他选的我,结果我坐上了那个位子,才发现他逗我玩呢,居然什么都不给我!”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世间所有人不都是知书达理、乖巧懂事、识趣知分寸,知晓这东西不是自己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当感恩。大多数人都只是寻常人,或许一开始会感恩,可时间久了,坐在那个位子上久了,久久得不到相应的权利,是会生怨的。”
“更何况他一开始挑的就不是那德行端方之辈,先帝哪怕一开始胆小不敢悖逆,可后来会如何……他那般的人难道猜不到?”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两人站在街角,看向那地狱高塔,“正因为平庸,昏聩,所以反而不会那般谨慎,因为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同斤两,也就是常人所说的‘心里没数’,如张俊儿张秀儿一般,什么都敢想,若是从这个角度看,赵孟卓闹出来,先帝当是会搭理他的。”
“陛下比先帝聪明些,是以多忍了一段时日,‘布局’了一段时日之后也忍不住开始动作了;反而是你我看来最厉害的边关那位,一布局就是那么多年,他出手反而最慢。”林斐想了想,说道,“赵孟卓若是闹出来,总不会掉入边关那位的陷阱了,而是跟着先帝一道,走向了另一方。”
至于另一方是哪一方……
“温玄策当年还未死,即便不与赵孟卓结交,目的总是一致的。所以他们会是集结起来的另一群人,至于结局如何,因为不曾发生过,我不知道。”林斐说着,看向温明棠,“但总是有了变数。”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毕竟这又不是擂台比武,人是活的,形势瞬息万变,甚至那天灾人祸还会影响局势的走势,那还未发生的结局自然不好说。”
“人生在世,不过尽力而已。”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不远处身边跟着几个美娇娘在逛街的李源,说道,“我当日若是没有阻止,看到这一幕定会后悔的。”
还好,当日尽力了。否则,李源嚷嚷太过,他家里终究还是会妥协的。一旦那势压过来,她一介孤女又要如何自处?
于李源而言这不过是一场风流邂逅,闹上一场,身边多出个美丽娇娘,李源自是高兴又摘得一朵美丽娇花了,可于他与温明棠而言,或许要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