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两人来到西宁市机场，买票后到候机厅坐下来等待。
开往上海的航班早就停在了航站楼旁边，九点半才出发。
不久，一架来自成都的班机抵达，乘客们从出舱通道走出来。
人群中，一个背着吉他，带着墨镜的男青年格外显眼，他在几个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出来。
一到候机大厅，立即有一群粉丝模样的青少年趋之若鹜，将那位男青年包围起来，并且高喊着:徐征，我爱你！
有人上前鲜花，有人索要签名，还有要求合影的……
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林旭看到男青年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直到听到有人喊出“徐征”的名字，才确定那是自己认识的故人——曾经在中学时组建乐队的队友。
徐征现在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创作歌手，听说经常流转各地参加演出。
林旭没想到会这里遇到他。
原本大家都是音乐爱好者，都有着一样的梦想，但是，徐征早早实现了这个梦想，而林旭离这个梦想已经越来越远。
一想到自己和徐征的差距，林旭就不由得悲从心中来。
“是你认识的歌手？”
辛颖察觉林旭过于关注，感觉里边肯定有故事。
“以前同一间学校的，同一个校园乐队的队友。”
“羡慕人家？”
“羡慕当然有羡慕，不过我看到他这么受欢迎，我也替他高兴。”
“不过去打个招呼？”
“算了，估计他现在都认不得我了。到时候太尴尬。”
“你们分别应该还没十年吧。”
“中学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差不多有十年了。”
“就算十年了，模样也不会变得认不出来。”
“还是算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也不当歌手了，跟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时，徐征经过林旭旁边，他不经意往这边望了一眼，忽地身形一顿。
“你是……林旭吗？”
他摘下墨镜，一脸惊讶。
林旭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回答：“对，是我。”
徐征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话，那些人帮忙拦住那群热情的粉丝，然后他抽身大步走到林旭身旁的空位坐下。
“林旭，你怎么会在这里？好久不见了！”徐征握住林旭的一只手，激动得握住。“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你，太意外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
“你来西宁干什么？旅游？”徐征瞥了一眼辛颖，“还是……度蜜月？”
林旭看了看辛颖，慌忙摆手：“不是，不是什么度蜜月，那是我同事。我们今天休假，要回上海去，正在等着登机。我介绍一下，我同事辛颖，我中学的乐队队友……徐征。”
“我这知名度还要特别介绍吗？”徐征没心没肺地笑着，“你们在西宁工作？林旭你现在在做什么，咱们真的好长时间没联系了。前阵子在校友群有人说你出专辑了，我还特地去买来听了，原来你也在搞音乐啊。你怎么不联系我呢？”
“你现在是大名人，估计应该很忙，就不好打扰了。”林旭说道，“而且。我现在不搞音乐了，我在为一号工程工作。”
“一号……那个超级国家工程？”
“对。”
“你的首张专辑虽然成绩一般，但你也不能放弃啊，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炮能红的，坚持下去，说不定哪天就时来运转了。你的歌，老实说还是有一定水平的，就是风格不够突出，主题也太普通了，缺乏爆点，继续打磨，应该能更上一层楼的。”徐征拍拍林旭的肩膀，“我看好你，如果你准备录制下张专辑，可以找我帮忙，我有专属录音室和高级调音师，能帮你省下不少开销。我还能给你一点专业指导，帮你避坑，少走弯路。”
“谢谢。”林旭有气无力地说，从这位昔日老友的身上，他并没有接收到鼓励和支持，反而感到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林旭的歌我听他唱过，风格确实不算突出，唱功和配乐的技术都有待提高，在音乐市场不受关注也是正常的，现在的流行歌曲都追求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但我听得出歌曲中的诚意。我很喜欢这种真实的自我表达。虽然他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创作的新歌曲，但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能创造出自己满意也能让大家喜欢的作品。”
林旭难以置信地望着辛颖。
倒不是说辛颖的评价多么惊天动地或者一针见血，而是他没想到辛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为了给他打气，为他解围。
“啧啧啧，我怎么就没那么好看又有个性的女粉丝呢！”徐征搓着手尬笑，“林旭，你的同事这么挺你，你们真的只是同事关系吗？”
“我是他女朋友。”辛颖主动挽起了林旭的左臂，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林旭整个人都蒙了。
之前，明明说好去医院探病的时候，辛颖在母亲面前假扮他的女友，谁想到她现在居然擅自把时间给提前了。
林旭立即意识到，辛颖不是戏精上身，而是特意演给徐征看的。
“原来如此……爱情令人盲目啊。”徐征摇摇头，叹息道：“不过，林旭你走的什么狗屎运，居然能找到这么漂亮又支持你的女朋友。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你的专辑虽然石沉大海，但你不亏啊，至少还有个忠实歌迷。好好加油！希望早点看到你的第二张专辑。我的助理在叫我了，我得走了，等一下还要去参加音乐风云榜的颁奖典礼呢。”
徐征起身走开，还回头摆摆手故作潇洒。
辛颖坐直身体，瞪了徐征一眼，说：“我不喜欢那种爱显摆的人。他的歌我听过，歌词充满了嘲讽，我也不喜欢。”
林旭紧闭双眼，过了片刻才睁开，他苦笑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能人成名后都会变吧。我就是担心会破坏记忆里的印象才没有主动去找他，没想到被他给认出来了。反正，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联系了。”
“林旭，你真的放弃音乐了吗？”
“没有，不过，我现在只想让我妈好起来，其他的事情都是次要的。”
辛颖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小时后，两人抵达上海浦东机场。
“已经中午了，咱们先吃午饭再去医院吧。”林旭提议，“你饿不饿？”
“不饿。”
“那个飞机餐你不是都没吃，只喝了饮料吗？”
“你饿？”
“我也不怎么饿。”
“直接去医院吧，坐地铁比较快。”
两人进入机场内的地铁站，然后乘坐地铁从目的地附近的站点出来。
外边在下濛濛细雨。
两人又回到地铁内扫二维码拿了一把黑色的共享雨伞。
锁架上只剩下这一把。
于是，两人共撑一把雨伞走在浦东徐汇区的街头。
“两个多月没回来，上海好像没什么变化。”辛颖看着街景。
“这里是老城区，已经很稳定，基本没什么新工地。再过十年估计也是这个样子。”
林旭对这一带很熟悉，以前经常和圈内人士来这附近泡吧。
街上有不少出双入对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情侣，手挽手勾肩搭背。
“还是有变化的。”辛颖幽幽地说。
“哪里有变化？”林旭左看右看。
“走在街上的心情。”
林旭无言以对。
辛颖的思路有时候太过跳脱，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我们就这样空着手去探病？”
“哦，对，应该买点礼物去。”林旭想了想，“吃的就算了，我妈吃不下任何东西。就买一束花吧。”
“那边有花店。买什么花？我帮你挑。”
“康乃馨吧……有别的推荐吗？”
“你妈喜欢什么花？”
“剑兰和君子兰……桃红色的。”
两人进入花店，辛颖帮忙挑选了一些花，让老板打包起来。
“这样还行吗？”
“这种组合挺好看的。”
“那我们走吧。”
不到五分钟，两人就来到了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的住院部门口。
在无人值守的登记处进行人面登，并且通过审核，自动门才会打开，访客才能走进去。
八楼的802号病房。
林旭手捧花束，站在病房门口，心情五味杂陈。
“要我帮你开门吗？”
“不用了，我……我自己来。”
在辛颖的刺激下，林旭才终于鼓起勇气将门推开，然后往门内迈出一步。
这是一间面积有三十平方的单人病房，房间里的设备都十分智能化。
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卷发妇女，脸颊凹陷，身形瘦削。她是醒着的，戴着老花镜，半坐着，正在看平板。
屏幕上显示的新闻标题是：当代青年婚育欲望跌落近三十年低谷。
妇女看得太过入神，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辛颖挽着林旭的手臂，像情侣一样依偎着。
“妈！”林旭轻声叫了一声。
母亲放下平板，回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啊啊啊……”
母亲果然说不了话，喉咙里只能发出这种单调重复的声音。
看得出她十分激动，搁下平板，翻身坐起来，就要下床。
“妈，你不用下床！”林旭大步走上去，伸手按住了母亲的肩膀。
辛颖松开林旭，将旁边两张椅子搬过来。两人坐下来。
“伯母，你好！”
母亲指了指辛颖，又指了指林旭。
“哦，我介绍一下，这就我妈……妈，这位是我在工地的同事，也是我新教的女朋友。她叫辛颖，是上海人，今天休假，我们商量好一起来医院看你。”
母亲无法说话，拿过平板，用一根手指在平板上进行手写，把写好的句子当做回话。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辛颖回答：“两个月前。”
——小旭那时候不是刚去工作吗？
辛颖回答：“我们是从上海一起过去的。我们那时候就认识了。”
——姑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辛颖回答：“医疗中心的牙医。”
——医生好啊！这个职业好！
辛颖回答：“我只是个初级医师。”
——那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结婚啊？
此话一出，林旭和辛颖两人瞬间就僵住了。
林旭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猴急，只是带“女朋友”来看她，她就马上想到结婚上去了。
这也不能怪老一辈着急上火，因为近年来，婚育率持续走低是备受关注的社会热点，政府使出浑身解数，推行了各种奖励政策也收效甚微……少子化再次成为让全社会头疼的问题。
根据相关统计数据，当代大部分年轻人平均二十五岁左右步入婚姻，而一旦超过二十八岁，结婚的欲望就会大幅下跌。
虽然林旭今年才二十四岁，离二十八岁还有四年的时间，但是当妈的怎么能不着急呢，不可能等到四年后才开始操心，那就太晚了。
看到林旭带了个如花似玉又是上海本地人又是医生的女朋友出现，觉得这可是天赐良机，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因此母亲才会希望他们可以尽快把婚礼给办了，就算来不及办婚礼，去注册登记也是很快的。
“妈，我们还没那么快就考虑结婚的事情，再缓缓吧。”
——我现在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我只希望在闭眼之前，可以看到你成家立业。
“妈，不要这么说，你不会有事的。”林旭面带笑容，“我再过两天就转正了，到时候就可以帮你申请动手术了，动完手术你就可以恢复健康，你还可以再活个四五十年！什么都能看到。”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要把握现在啊！你们如果相爱，何必考虑其他杂七杂八的因素呢。现在国家鼓励婚育，提供各种便利和奖励。你们根本没有负担。不要想那么多。
“伯母，我和林旭的感情，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辛颖也说。
——你是觉得小旭他还不够成熟，担当不起一家之主的重任吗？
这时，林旭忽然发现母亲的脖子上缠着白色的纱布。
“妈，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不要岔开话题。
“不是，食道肿瘤增大，不应该纱布包着脖子啊，本来喉管就堵，裹着纱布，不是感觉更堵了吗？为什么会坐这种治疗？”
——人家医生是专业的，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去找一下主治医生。”
——别去！医生很忙的，又不是只治疗我一个病人。
辛颖看了一眼病床旁边的护理记录表，目光一闪，说道：“伯母，你现在是术后恢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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