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甄可薰两手各抓住宝钗、黛玉一只手腕,向两人打量一番后笑道:“我是该叫你们姐姐妹妹呢,还是叫姑姑?”宝钗笑道:“叫什么不打紧,我俩虽然与探丫头是一个辈分,但也都是客。”可薰听了,向她笑了笑,又转身去抓住湘云的手,道:“都说你豪爽不羁,咱俩就姐妹称呼罢!”湘云忙问她年纪大小,好排个姐妹上下。
林黛玉见了,对她的性格有了些底细,便也笑道:“既如此,我们何不去园中一起做个诗社,那时只有诗友,没有姑姑奶奶的。”可薰正要告诉湘云自己年龄,听了黛玉的话,跳着转了身,面向黛玉道:“好呀,但我诗词上面没下什么功夫,就给你们监场如何?”众人尚是首次听说作诗还要个监场的,一时都笑着无语。
甄可薰兴头已起,竟转身回到里间,请示了一番后,王夫人便教李纨等好好带着她进园去逛。待她们去后,里面甄夫人却皱起了眉头,叹了一回气。王夫人忙问何因。
甄夫人道:“薰儿小些的时候也一般规规矩矩的,谁知现在愈来愈没有高低,别人却只道她是天真烂漫,不拘俗理呢。”王夫人笑道:“她才是个孩子,能知道多少大人的道理,就由着她趁小的时候闹着罢。”那边凤姐也笑道:“我们这里也有个没有高低的呢。”说时向宝玉的方向努了努嘴,平儿等会意,抿嘴笑了笑。王夫人知她说的是宝玉,便轻轻叹了口气。
谁知里面的宝玉听出来了,冷笑一声道:“你们放心,如今我已经明白过来了,往后我先把该行的世间规矩行好,只等最后……”里面服侍他的袭人明白他后面要说什么话,赶紧用手握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王夫人只道他真的醒悟了,便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向甄夫人笑道:“所以说人长大了是会明理的。”
一时又说起待选的事情。原来甄夫人此次来贾府,另有一个想法是与贾府商议此事,也要与薛家商量。王夫人见这里不方便说此事,便请甄夫人到自己房中,并让丫头去请薛姨妈过来说话。薛姨妈来到后,先客气一番,然后才进入正题。
甄夫人道:“听我家二姑娘说,虽然廷议是停了此事,却也只是暂停,还要听太上皇的主意。前儿去宫里向老太妃问安,老太妃说宫里小皇子皇女们平时哪里能长见识,正要那些官宦人家有本事的小姐来熏陶熏陶呢。听这意思是还有转圜的可能。”
薛姨妈对此事本是两可的,并不十分上心,只是有望时前进一步,无望时还有退身之法。今见甄夫人很是积极,便又引起她前进的心来。因她薛家眼看着正在败落下去,自己那个儿子又不中用,若能在宫中有个依靠便有希望重振薛家。想那江南甄家如此富贵家族,宫中有老太妃,又在王府中有个王妃,甚且还要再送一个女儿入宫,此正是大族人家上进的最好途径。便把这几日冷淡下来的心思,重又振奋起来。
因说道:“只不知此事是坐等,还是如何去运筹?”甄夫人便道:“听二姑娘的意思,太上皇和当今圣上对历史上巾帼女杰甚是推崇,最好是有几家在京待选的能一起想个办法,弄一两个巾帼故事出来。”王夫人在一旁听了,皱眉道:“难道要牺牲几个女孩的性命?”
甄夫人笑道:“那倒不是,只是言行举止能让人格外称扬便行。”听到言行举止,王夫人便笑道:“这么说,那薰儿倒是挺合适的。只是宝钗这丫头有点拘谨,恐怕做不出格外的事情来。”说时望了薛姨妈一眼,后者沉思不语。
那甄可薰随众姐妹入了园中,更是放开手脚,在众人前头蹦蹦跳跳,双眼骨碌碌的到处寻找可看的风景。引得后面众女都笑个不停,那黛玉推了湘云一把,笑道:“往常是你最疯,现在来了个更疯的,你遇到对手了!”宝钗却笑道:“你们几时见过这么疯的姑娘家,只怕她有自己的缘故。”
宝钗与可薰同为上京待选,自己心中曾有抗拒的意思,却也没什么好办法。如今见可薰如此狂放,与她的形貌实在天差地别,又打听说她在江南家中时,也一般的静雅,便知她此刻多半是佯装而已。
原来甄可薰有个姑婆是出家的道人,拳脚上有些功夫。可薰从小就跟她学武艺,姑婆对她甚是喜爱。自从家中要送自己上京待选后,她便烦恼起来,向姑婆讨主意。姑婆教了她两个道理——一是不拘心性,二是不苟礼教。可薰自思自己心性本该是开放的,只是被闺中礼仪束缚,此刻被姑婆点醒,便放开了身心。半年后,家中果然送自己上京而来,她便更加放任心性起来。
宝钗也曾想过同样的方法来抗拒待选,只是自己从小被灌输礼仪,习惯了规矩行事,实在无法突破那道拘束。今见可薰的行事态度,竟好像自己心中的想法被人活生生演出来似的,便一眼就看破。
众女都忘了是进园来作诗的,只顾看着甄可薰在那里如穿花蝴蝶一般跑来跑去,只因可薰现在的态度正是她们心中最深处的妄想,只是一时不自知而已。
那甄可薰领着众女跑过了沁芳桥,向远处山坡展眼一望,似是有个人影在那里耍着拳脚,便触动了她争胜的心思,就要跑过去比个高低。李纨忙叫跑得快的丫头上去把她拽住,并向她说道:“那是管这园子安全的芸哥儿,你一个姑娘家找人家爷们做什么!”。
可薰听了“芸哥儿”三个字,想起了那染血的玉,双眼骨碌碌转了一圈,笑道:“原来是他,你们倒给我说说他滴血染玉是什么故事,他又有什么超出常人的本事?”
李纨一面与她详细述说情由,一面故意因她折回走路,往栊翠庵行去。众女也都跟着,宝钗、黛玉更是先一步去找妙玉说话去了。
原来贾芸入了园中后,先巡察各处安防,然后走到山坡上看小子们种树。园中需种植的树木已然快要结束,只剩下眼前几棵,便可完结这项差使。他督促一番后,自己便转出山坳,在靠水的地面上伸展一下拳脚。因想起太极拳的路数,便似模似样的耍了一番。
忽见对面一个女子放脚朝这边跑来,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女子,认得是宝钗、黛玉她们。又见李纨把那带头跑来的女子拉了回去,往栊翠庵去了。他便自思那女子必是刚入府拜访的甄家姑娘,心道她竟没有那闺中女儿的举止,不知与宝钗、黛玉等人相比,又是如何的情性。
正思量间,只见一个婆子进来找自己,说外头有个东府里的小子要找自己。贾芸不知何事,一面狐疑着一面随她走出后园门。果见那里有个小厮,见到自己后便说那边几个爷们叫他去,说有要事相商。贾芸便只道是关于两府安防的事务,便随着过去了。
来到东府,直接去了天香楼下。只见贾蓉、贾蔷、薛蟠三人正在那里赌射,却没有贾珍。见贾芸过来了,贾蓉便笑道:“快来,薛大爷又不服输,还得叫你来压服他!”说时就递过弓来。
贾芸哪有心思赌射,忙摇手道:“我不喜赌钱,还是放过我罢!”说时把贾蓉递来的弓推了回去。
那边贾蔷也拿了一枝箭,也递过来,笑道:“有你在我们就不赌钱,只论个高低。先前珍大爷见你教那些护卫时,有许多额外的本领,便要我们多多向你学习,所以才请你过来。此外还有些话儿要与你商量。”
贾芸便知他们是为了商量什么事情,哪里是真要习射,便道:“不知珍叔叔有什么要事要吩咐我?”那边贾蓉已经坐在桌边,向他笑道:“倒不是他有事吩咐,是我们几个有事情想请你帮忙。”贾芸忙问何事。
贾蓉却先不说何事,只招呼他坐下。那薛蟠一直坐在一边,也不像往常那般聒噪,只默默用眼睛盯着贾芸看。贾芸见了,便知他们要说的事八九与薛蟠有关。
只听贾蔷说道:“薛大叔前儿与一个人有了冲突,那人有些拳脚功夫,把薛大爷打得不行,想请芸二哥你去帮忙出出气。”说话时,向薛蟠使了使眼色。
却见那薛蟠唉呦了一声,捂着肚子哼道:“那狗娘养的,老子也就摸了一下他身边那个小孩子,他竟敢打我。”说时向贾芸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贾芸一听,觉得事情蹊跷。若是薛蟠真被人打了,他何必来求自己,无论找哪个有权有势的人就能搞定。除非此事他太不占理,且怕引出自己的是非,所以想暗里找人摆平。甚或他根本就没被人打,此刻他们或是想算计自己,故意引自己惹事。
思来想去,忙起身道:“不是我不答应,只是我深知自己斤两,哪里有什么本事替大叔出气。我此刻还有些事要办,再不去就耽误了。”说时不管他们挽留,快步走出东府,回至园中。
这里贾蓉哼了一声,冷笑道:“他倒精明得很,看出我们在算计他。”那薛蟠此刻早已改了刚才默不作声的样子,跳起来道:“什么玩意儿,改日我直接让我妈找姨爹说去,把他赶出去,到时候不就没他什么事了吗!”
原来贾珍昨日得到消息,镇抚司要补个侍卫的缺,北静王已经疏通了关系,让贾府选人过去,贾政的意思是要让贾芸去。贾珍回来与贾蓉、贾蔷说了。贾蔷想要自己替换贾芸接那差使,只是眼下贾珍对贾芸也颇为看重,不要明着去求他,便来与贾蓉商议。
那贾蓉眼下虽是候补龙禁尉,按理他倒可以疏通,但北静王既然已经疏通了,且贾政特意定下贾芸,他便没法在明面上插手。于是想了个法子,教贾蔷算计贾芸,只需把他品行弄坏,便能使得贾政放弃贾芸。
正想着时,恰好薛蟠来了,两人便央求他帮衬。这几人是一起胡搞的狐朋狗友,那薛蟠又十分喜欢贾蔷,便很快想了个主意。原来薛蟠这两日在外面看中一把美人扇,想要弄到手,可惜扇子主人十分珍惜,不肯卖与别人。薛蟠正愁没办法,知道这事不能硬抢,否则自己在姨爹家便没有立足之地。此刻见贾蓉、贾蔷要算计贾芸,便出主意要让贾芸去打那扇子的主人,闹出事来,自己再推说不知情便了。
谁知那贾芸倒很精明,不等他们说出原委就跑了,恨得薛蟠要倚仗姨爹的权势,明面上跟贾芸斗一斗。
贾蓉忙安抚他道:“你若去找政太爷,不但弄不倒他,甚且会让政太爷更信任他,岂不坏事?”想了想,又道:“一计不成,咱们还有别的计策。眼下不好用外面事情糊弄他,那就在里面找事情!”
贾蔷听了,拍掌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他现管着那府里的护卫,那园子里安置了许多女人,我不信她们都听他的话,可以派人笼络她们,寻机在那园中弄出事情来。”贾蓉、薛蟠便都叫妙。
那大观园是何等地方,一是贵妃省亲之地,二是有许多姑娘的住处,弄出一点不好的事情就都是大事。到时候无论贾芸如何表现得好,都难免失去信任,轻则赶出,重则送官。
三人又商议一番,定下计策。贾蔷便让人去会芳园找那几个负责护卫的女人来,教她们寻机与西府园中负责护卫的女人处好关系,引她们喝酒作乐。到了火候,就去那园中如此这般。这几个女人原就是靠贾蔷的关系得来这差使的,本就与他们蛇鼠一窝,虽然初时有些害怕,却难免在利益面前壮了胆子。
安排妥当后,三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必能大获成功,当下便叫厨房弄些酒菜,胡吃海喝一番。
薛蟠酩酊而归,到家倒床就睡,薛姨妈见了又生气一番。可巧薛姨妈早先叫宝钗过来商议待选的事情,那宝钗听见哥哥睡梦中胡言乱语,说什么对付芸哥儿的话,心中惊骇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