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旦到了走在街道都會有櫻花瓣飄落肩頭的季節，就意味着芥川龍之介也迎來了高中開學的日子。

    伊川澄等在門口的玄關處，并沒有催促正在換衣服的芥川龍之介。

    依舊是黑色的立領制服，但與初中那身所帶給人的感覺已截然不同。

    純粹的黑往往代表着極致的肅穆與冷酷，穿在如今已身形高挑、久經修行的芥川龍之介身上，不再能覓見初中時的局促與青澀；當他又側過視線，用那雙壓迫力很強的黑瞳望過來時，即使在外貌上依舊有着幹淨的少年感、卻能清楚感知到那股暗流下蘊藏有銳利鋒芒的冷淡氣勢。

    尤其那身制服下的少年瘦削但有力，一舉一動都顯得十足沉穩；那段貧民窟的生存使他痛苦至麻木，也使他比生活在普通世界的任何同齡人都要來得早熟而清醒。

    讓伊川澄也不禁對着人恍然。剛來時只到他胸口高的龍之介，如今也長成了相當有氣勢的高中生了啊。

    而他也很早就發現，自己并沒有随着時間流逝而增長年齡——這幾年來，這副身體沒有任何變化，連頭發與指甲都不會生長，仿佛被定格在了他到達這個世界的那一時刻。

    他有時也會懷疑自己到底是真的來到了這個世界裏，抑或只是意識在游戲裏倒映出的投影？就像在玩一場全沉浸式的虛拟游戲。

    而這幾年裏，他已經從“看起來像龍之介的叔叔”到“看起來像龍之介的兄長”。

    發現伊川先生似乎有點盯着自己走神了，臉上沒什麽表情的芥川龍之介困惑歪了點腦袋——面頰兩側的白色發尾随之晃了一晃。

    只這一個舉動，那份萦繞于身的冷淡疏離便驟然消失了，化作令伊川澄手癢癢又不得不忍回去的超絕可愛。

    冷靜冷靜，龍之介已經不是小孩了，再像之前那樣随便亂摸他腦袋是不行的。

    “嗯，走吧。”伊川澄擡起手，卻是轉過身去打開公寓的門，“司機等很久了。”

    “是。”

    平靜應了一聲，跟上來的芥川龍之介黑瞳卻黯淡些許。

    剛才那瞬間，還以為伊川先生至少會摸摸他的腦袋……

    來到樓下，一輛流線型紅色跑車正等着伊川澄他們，看起來又酷又拉風。

    雖然中原中也更喜歡機車，但無奈機車可擠不下四個人，只好退而求其次，換了輛外形同樣得他心意的跑車。

    這次的中原中也沒有缺席芥川龍之介的入學典禮——不如說他到得有點太早了，以致于已經等到不耐煩的他從副駕駛的車窗裏探出腦袋和一只手，拍着車門讓他們快點過來。

    “怎麽這麽慢，”鼓着臉抱怨的中原中也音量超級大，“等到櫻花都要掉光了！”

    “我們只等了半個小時而已，中也，”充當司機的莫西幹老大面無表情吐槽他，“而你快點把腦袋和手縮回來，這樣做很危險，也不符合駕駛規定。”

    “還有，安全帶系好。”

    “反正又沒有開動，有什麽關系。就算真的有卡車撞過來，也是算他倒黴。”中原中也嘴上十分不屑地沖他發出嘁聲，但還是乖乖坐了回去，拉過安全帶扣好。

    等伊川澄和芥川龍之介也在後排坐好，跑車的引擎發動，緩慢地開了出去，平穩地滑至主幹道上，彙入車流。

    “有沒有搞錯，開這麽慢？”中原中也雙手懷抱在胸前，毫不客氣的發出嘲諷，“我坐的這是老年人代步車？果然還是得讓我來開。”

    “交給你開小命都要吓沒了。”

    ——莫西幹老大握緊方向盤，眼睛謹慎盯着路況，嘴裏出聲駁回他的抗議，“哪有一腳油門直接從啓動加速到一百二十邁，然後用重力操縱直接滑翔上天的，你以為你在開戰鬥機嗎！？不求你遵守交通規則，至少尊重一下你坐的這個東西是車吧！”

    “不是你說的趕時間嗎！”

    “我是說趕時間，倒也沒那麽趕時間……你以為你早到了半個小時怪誰。”

    “哼，”中原中也撇嘴，“就算不給我碰方向盤，我照樣能讓這輛車飛起來，你信不信。”

    “信信信，”莫西幹老大娴熟的給他順毛，“這不也是為了不引人矚目嗎，你忘記你已經被盯上的事情了？幸虧早上沒什麽人，還不算顯眼。”

    “……”沉默片刻，中原中也才又開口，“但至今為止，都沒什麽動靜啊。”

    “沒有動靜才是最讓人擔心的，”莫西幹老大說，“如果他們有點什麽舉動，反而能夠暴露自己，好使我們這邊也可以展開對策。”

    “我還希望他們可以盡快動手，好讓我也能逼問一下他們關于【荒霸吐】的情報啊。”中原中也半點也不擔心自己安危的模樣。

    “如果敵人真的出現，”坐後座聽了半晌的伊川澄出聲，“記得及時聯系我，中也。”

    畢竟在這個世界裏沒有好用又貼心的管家理查了，伊川澄也是終于不得不給自己買了部手機，用來聯絡法國紅毛、港口Mafia以及中也他們。

    除去上課外，龍之介基本不會離開他的身邊，反而不怎麽用得上手機——但伊川澄還是給他買了一部，并将自己的號碼存進一鍵撥號裏。

    等坐在副駕駛的飛天小橘別別扭扭地應了一聲“知道”，伊川澄才繼續詢問道，“太宰呢，怎麽沒有看見他？”

    記得前兩天他還興致勃勃的說要一起去參觀高中來着……這只漂亮小鳥和小橘相同，都是幾乎沒怎麽上過學也根本不打算去的類型。

    至于魏爾倫，他正好和蘭波去東京出差了，就沒有過來——即使蘭波是失憶狀态，但身為港口Mafia幹部的他也依舊有很多任務要忙。

    如果這個組織的幕後大BOSS不是伊川澄，魏爾倫高低是要去找森鷗外聊聊天、談談心的。

    “誰知道，”中原中也看着窗外掠過的風景，随口回答道，“大概是突然又不感興趣了吧，那家夥就是這樣随便又輕浮的性格。”

    既聰慧到能一眼看透至這個世界最深層，也痛苦于永遠被迫直視着這龐大無垠的黑暗，太宰治跳脫性格下所掩藏的漠然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冷徹，本質上對任何事都無動于衷，僅有死亡為他所尋求。

    ——但至少不應該在說好要過來的今天，連一句音訊都沒有。

    伊川澄沉思片刻，給那只忙到肉體幾乎要吐魂、但精神反而愈發亢奮的白尾鼹打去一個電話。

    “太宰呢？”他開門見山的問道。

    “失蹤了。”森鷗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點慌張，“三天前他出了一個任務，至今還沒有回來。”

    伊川澄：“嗯？？”

    “但不必太過擔心，”森鷗外說，“任務現場只發現了特別任務班成員的屍體，身為頭頂的他反而不知所蹤——至少人大概率是沒有死的。”

    “綁架？”伊川澄提出最大的可能性。

    “任務其實已經被太宰君完成了，初步可以排除綁架。而且，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任務完成後人卻沒影的情況，過了幾天才會回來。”

    ——森鷗外發出聲幽幽的嘆息，“真讓人頭疼，我這裏還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呢……”

    伊川澄：“……”

    “或許他只不過是翹班去休假呢。”

    随口安撫了白尾鼹兩句，他挂掉電話。

    “太宰被綁架了？”中原中也問伊川澄。

    “不确定，”伊川澄開口，“我沒有對森鷗外說，但根據上次慶祝會的談話來看，我可能更傾向于這是那個未知勢力出的手。”

    “那混蛋真是讓人操心，”中原中也十分不滿，“竟然還不向我求助！”

    這可是難得能讓他低頭的機會！

    “這也只是猜測，”伊川澄輕聳了下肩，“或許他真的是打算休個假也說不定。”

    由于太宰治沒來，入學典禮的照片上只能少了一個人。

    芥川龍之介站在正中間，臉上即便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也能感覺到他的心情十分放松，是愉快的。

    等入學典禮結束，按照慣例，大家又聚在一起吃了頓飯才散場。

    值得一提的是，出發時不是早高峰，他們沒有遭遇堵車；但吃完晚餐回去時正好是下班的晚高峰，被堵着的車輛喇叭聲與燈光此起彼伏，燎起司機們愈發焦躁的情緒。

    “看看看看，”副駕駛的中原中也雙手插在衣兜裏，一腳踩在儲物箱上，口吻是既得意又神氣，像只打了勝仗的大貓，“我說什麽來着，還是得交給我開——”

    被卡在車流裏動彈不得的跑車，仿佛被某種力道牽引着，像甩掉地心引力的直升機般穩定升了起來，驚掉附近一堆司機兼乘客的下巴。

    “才行！”

    話音未落，跑車化作一顆赤色的流星，又如出膛的炮彈，在剎那之間蹿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中原中也笑得格外開懷。

    莫西幹老大松開了方向盤，一手捂在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縱容表情：“…………”

    反正飛都飛起來了，希望沒人拍到車牌……不，保險起見，還是回去就換一個吧，被警察找上門可受不了。

    托中原中也的福，衆人以明天會上頭版新聞的方式迅速回到了家，一秒鐘都沒被耽擱。

    和他們道別完，伊川澄打開公寓的燈，溫暖的光亮起在整個空間裏。

    每天臨睡前的一支營養劑依舊沒有少，區別在于包裝變得精致，生産流程也正規又合法——伊川澄後來直接砸錢買了一家醫藥公司，開了條只生産芥兔專用營養劑的流水線。

    唯獨不變的是營養劑喝起來一如既往的極苦，無論再喝多少年也不可能習慣。

    芥川龍之介每次都是緊鎖着眉頭一口氣悶完的，即使這樣做的行為很容易使他嗆咳到。

    而這次，在伊川澄剛依照慣例獎勵完甜甜的糖果、手還沒有來得及收回之時，芥川龍之介先一步用手按在伊川澄的手腕上，輕聲開口，“伊川先生。”

    因為糖果抵在舌面、又有指尖壓在唇瓣上的關系，他并不能很靈活清晰地發聲，以致于這句稱呼聽起來有些含含糊糊的，配合着他刻意放得既軟又低的聲線，簡直和撒嬌沒什麽兩樣。

    成功被晃神的伊川澄下意識“嗯？”了一聲，連手都忘記收回。

    “等高中畢業，”在終于僅剩他們二人的私密空間裏，芥川龍之介向他的伊川先生提出請求，“能否獎勵在下一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