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神堕世界

    一間安靜無人的餐廳裏，兩個人相對坐在一張桌子兩邊。

    外面不遠處就是一個固魂陣，浮光色的陣光十分漂亮，宛如傍晚天邊的彩霞一般瑰麗夢幻。

    那陣法裏，一個個保持着人的形态和膚色的魂魄飄來飄去，似乎水族箱裏的魚一樣，到處轉悠，享受此刻身體的奇妙狀态。

    而陣法外面圍滿了人，有家屬，有工作登記人員，有研究學者，有記者媒體，還有大量的警察。

    不久前，衛月歆就在那裏幹活。

    現在，兩人坐在餐廳裏，因為有結界的阻隔，外面的人看不到他們。

    衛月歆把目光從外面收回來，對面前的人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被這裏的靈魂矩陣所困，但你自己無法掙脫，只有管理人才能破開靈魂矩陣，而你似乎因為某些原因，不能直接強迫管理人。

    “因此前面四個管理人即便沒有去碰靈魂矩陣，你也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敷衍着提交任務後，然後默默重置世界，等待下一個管理人到來。”

    “已經有四個管理人走掉了，你也已經把世界重置了五次，你不想再被動地等待下去，擔心我和那四人一樣跑掉，于是謊稱自己是彭岚的二重身，就是想要我為了救彭岚，而不惜一切破靈魂矩陣。”

    在知道對方是真的騙了自己之後，衛月歆再度分析對方這麽做的目的，然後并不費勁得出了這個結論。

    雖然真的很荒謬，但鑒于四位前輩的表現，她勉強表示理解。

    聖主靠在椅背上，有些浮于表面的挫敗，但他實際上已經恢複了平靜和從容，對于被看穿了小計倆并不是很尴尬。

    他感嘆：“看不出來，你還真不好騙，明明你并不如那四個老油條老練。早知道我應該去騙那四個……也不對，他們可不像你一樣，有一個任務者情郎，就算有，也是不走心的情人關系，份量不夠。”

    衛月歆的額角冒出一個黑色的井字。

    她和彭岚雖然有那麽一點，不宣之于口的情愫，但她自認沒有表現出來吧？

    似乎看出她的疑問，聖主道：“那小子在地底下想調查我，我還等着他能查出什麽，結果沒多久你就急吼吼地來阻止他了。地底下你的人有五個，你不擔心另外四個，就特別擔心他一個，偏心得這麽明晃晃，看不出來的是瞎子吧？”

    衛月歆：“……他是帶隊的，遇到危險他是第一個迎上去的，我更擔心他有問題嗎？”

    聖主意味深長：“哦，所以不是情郎。”

    衛月歆：“……”

    她把話題拉回來：“說正事，你的目的我已經知曉，我的底線，剛才你也應該聽得很清楚了。想讓我去破靈魂矩陣，你必須配合我。第一，讓我的人立刻醒過來，第二，管束好聖域的那些人，讓他們安分點，第三，告訴我靈魂矩陣的全部信息和攻克要點，這些我相信你比我了解多了，第四，我們簽一個協議。”

    聖主嗤笑：“怕是你的情郎一醒來，你就會立刻改變主意，拍拍屁股走人。”

    衛月歆擰了擰眉：“首先，那個人叫彭岚，我們關系清白，不要情郎情郎地叫。其次，我知道那四位前輩的表現，可能拉低了管理人在你心中的形象，但我說過，我對待任務很認真，我從沒有哪個行動和言語表示過，要放棄這個任務吧？”

    聖主認真地盯着她，半晌才将信将疑地問：“你還真敢上？”

    衛月歆面無表情：“不然你以為我之前主動找你是為了什麽？事實上，如果你沒有多此一舉來騙我，幾天前我就應該已經在研究靈魂矩陣了。”

    聖主噎住，他仔細打量對方的神情，發現她說的居然是真的，對方這個級別，也沒有辦法在他面前說假話。

    這種迎難而上的決心和勇氣……果然是新鮮血液獨有的啊。

    但他更傾向于，她還不知道那個靈魂矩陣的可怕之處，才說得出這種話。

    想了想她提的要求，前三個都好辦，他問：“你要和我簽協議？簽什麽協議？”

    如果是什麽越界的協議……他雙眼眯了眯，難道她已經看穿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想要通過這個協議，獲得一些利益足夠大的額外收獲？

    但衛月歆說出來的話，卻不是他預料中的任何一句。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上無悲無喜，就像闡述一個平靜的事實：“我破了靈魂矩陣之後，如果就此死去，或者重傷而無法及時回來、無法再有有效的行動，你必須替我将聖域從這個世界剝離出去，另外找一個世界安頓，并且為聖域的人找到一條适合他們的，生存下去的長久之道。”

    聖主怔愣住：“這就是協議內容？”

    衛月歆微微蹙眉，有些無奈地說：“如果我不在了，我的人不是管理人，他們沒有權限，也沒有能力做到這一點，但這個任務必須完成，所以，只有你可以替我善後。”

    她目光銳利地盯着聖主：“我不管你這聖主之名怎麽來的，也不管你對聖域到底有沒有真正的維護之心，你都必須像一個真正的聖主那樣，帶着自己的子民，去找到新大陸和新未來，你能做到嗎？”

    聖主表情頓時複雜起來：“你知道自己有可能犧牲？”

    廢話，要不是意識到靈魂矩陣的危險程度，那四個管理人會齊刷刷地退縮嗎？

    她相信屬于高級管理人的直覺和決斷，這件事絕對是九死一生的。

    她說：“我習慣做最壞的打算，如果我豁出命去，最後這個任務還是無法完成，那我就要考慮一下，有沒有拼命的價值了。畢竟，第一個高級任務就失敗身死這樣的身後名，實在是太難聽了。

    “相比之下，為了任務完美完成而壯烈犧牲這種名聲，就好聽多了，看在我這麽敬業的份上，說不定我的人還能得到不錯的安置。”

    為了提高可信度，她耐心地解釋許多，末了再問：“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答應？”

    聖主權衡利弊，這件事雖然有點麻煩，但只要能離開這個鬼世界，這些許付出就不算什麽了。

    他鄭重道：“好，我答應，如果你說的協議就是這個內容，我簽。”

    衛月歆心裏徐徐松了口氣。

    這個靈魂矩陣，她是一定要去闖闖看的，而最大的問題是，她擔心就算成功了，自己也會沒有餘力去做後面的事情。

    現在，有這麽一個比自己更強大的人兜底，這怎麽不算是坑到了一個免費外援呢？

    再者，有這份協議保底，她就不用擔心對方背刺。

    再一次薅羊毛成功！

    兩份後顧之憂，解決！

    她剛想細說簽協議的事情，但此時毛毛叫起來：“薇子薇子，彭岚醒了！”

    她一驚：“真的嗎？”

    心下湧上喜意，她對聖主道：“彭岚醒過來了，我去看看，稍等片刻。”說着就消失在椅子上。

    聖主也愣了：“在我的壓制下還能自己醒來？喂喂，這可不妙啊！”

    衛月歆出現在彭岚的房間裏，驚喜地看向床上，就見床上的人掙紮着想坐起來。

    眼神失焦，渾身大汗，動作相當勉強。

    她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彭岚，彭岚！別動！我來了！”

    聽到她的聲音，彭岚一把攥住她的手臂：“薇子，那個人不是我，他在假扮我，別上當！”

    急急說完這句話，他脫力般倒回去，劇烈喘息，好像這麽一句話就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氣。

    衛月歆有些慌，感受着他脈搏的急促，還有這全身的顫抖和大汗淋漓，這明顯不對勁啊！

    她不敢耽誤，連人帶床搬出了空間，重新回到餐廳之中：“你快來看看，他怎麽回事？”

    對于聖主來說，衛月歆就是一閃身消失，一閃身又出現，他一個念頭都還沒想完呢，面前就多出了一張床，還有床上明顯情況極為糟糕的人。

    聖主湊過去：“哎呀，還真的自己醒了啊。”

    彭岚盡管都快喘不過氣了，眼前也看不清了，頭撕裂般的劇痛，但聽到這和自己一樣的音色，還是立刻全身緊繃起來，雙目如刀地射過去。

    聖主：“……”

    他伸手點向彭岚的額頭。

    衛月歆一把抓住他的手：“這是做什麽？”

    聖主無語：“親愛的管理人女士，他受我壓制而昏迷，正常來說，只要我解開禁制，他就能毫發無傷地醒來，但他現在自己強行突破禁制，你知道這對神識的傷害有多大嗎？他多強撐一會兒，傷害就更大一分。”

    衛月歆看向彭岚，好像是這個道理。

    但再讓他這麽糊裏糊塗地睡過去，他只會繼續在昏迷中擔憂。

    她彎腰捧住彭岚的臉，看着他的眼睛：“彭岚，聽我說，我已經知道這個家夥不是你了，我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頓，現在他聽我的。”

    聖主：“……”

    “所以，你別擔心，別抵抗，安心休息，養好身體，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交給你。”

    彭岚緩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衛月歆見他聽進去了，不再耽誤，對聖主點了下頭。

    聖主的指尖點在彭岚的額頭，光芒一亮。

    彭岚對他敵意不減，但在這絕對碾壓的力量之下，再不甘心也只能一點點閉上眼，軟軟地低下了頭。

    衛月歆攬住他，讓他靠着自己：“他這樣自己醒來，傷害有多大，會留下什麽後遺症嗎？”

    聖主搖頭：“不清楚，看他這樣，昏迷的這段時間，估計神識一直在掙紮，簡直是不自量力，自找死路！”

    咻——

    衛月歆想殺人的目光飛過去：“如果不是你躲起來這麽多天，他早可以醒了！不，沒有你的騷操作，他根本不用受這份罪！”

    可恨她每天進空間看彭岚，都沒有發現異樣。

    想也是啊，他昏迷前那麽急切擔憂，心有挂懷，怎麽可能安心睡着。

    有意識，身體卻動不了醒不來，不知道這些天多煎熬呢。

    聖主收到死亡凝視，立刻改口：“不過他意志力真挺強的，區區一個任務者，居然能破得了我的禁制……”

    衛月歆更想殺人了：“任務者怎麽了？除了沒有神鑰，沒有總部正式身份，他不比任何人差！”

    ……這丫現在就是個噴火龍，想到靈魂矩陣還要依仗她，聖主閉上嘴，很識趣地不再說話。

    衛月歆攬緊了彭岚，垂下濃密的睫毛，抿着嘴不說話。

    她很憤怒很懊悔，但還是那句話，事已至此，重要的是解決問題，是挽回損失。

    良久，她擡起手覆在彭岚額頭上，開始給他治療。

    聖主：“你幹什麽？”

    衛月歆面無表情說：“給他治療，他不能留下任何後遺症。”

    聖主啞然，就這重視程度，還說不是情郎？

    他只能坐回去等着。

    結果，十分鐘過去，半小時過去，一個小時過去……

    他終于坐不住了：“姑奶奶，你要治療到什麽時候？”

    衛月歆還是穩穩的，目光專注，仿佛什麽都比不上她面前這個男人重要：“他的識海很亂，我要慢慢梳理，不能有一絲一毫差池，反正他再次醒來之前，我也沒心思做別的事。”

    聖主：“……”

    聖主服了：“我真是怕了你了，來來來，把他交給我，我保證把他變得活蹦亂跳還給你行不行？你快去攻克靈魂矩陣吧，時間真不多了！”

    衛月歆擡眼看着他：“你不會包藏禍心害他？”

    “我拿我的人格起誓，絕不會！”

    “你不會暗動手腳？”

    “不會！”

    “你能在我去破陣前，把他全須全尾活蹦亂跳毫無隐患地還給我？”

    “當然！”

    “你能趁這個機會，把他的識海梳理一遍、精淬一遍、強化一遍？”

    “當……”聖主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這女人這都能找到占便宜的角度，周扒皮轉世嗎你！

    讓他這個級別的，去給一個任務者強化識海，也不怕折了這家夥的壽！

    但這件事本來就是他理虧，現在被人訛上了能有什麽辦法？

    他恨恨咬牙道：“當、然！”

    衛月歆于是把彭岚小心地扶下去躺好：“那好，我就把他交給你了。”

    然後很彪地摘下自己的右眼眼球，放在枕頭邊，半懸在空中：“這顆眼珠會代替我看着他，別多心，我就是放心不下他。”

    聖主頭發都要豎起來了：……這女人是魔鬼嗎！

    這個眼球雖然被煉制得很漂亮，但也不能掩蓋這個舉動的驚悚！

    他活這麽多年，看過自斷手腳的，看過自剖心肺的，自挖雙眼的其實也不罕見。

    但這麽水靈靈地摘下一顆眼球放在男人枕頭邊，溫溫柔柔地說要繼續盯着他的，這只有在詭異類世界裏會發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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