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在悟道。

    她的所思所想所见所求，除了她自己之外，天心界的天道也看得明明白白。

    本以为，以她的眼为眼，以她的腿为腿。

    最多也就是跟着她走遍她此生永远无法走到的地方，看看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

    可是天道从来不知道，就连锦瑟所有的感悟，她也能感同身受。

    作为天心界的天道，她原本高高在上，绝对不可能与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灵共情。

    可现在，借着锦瑟的眼，借着锦瑟的心，人族对于生老病死的欢喜与无奈，她统统都感受到了。

    她派出化身在人间行走过数次，这些化神有强大的，有弱小的。

    可从未有一个化身，能让她那么融入人类社会。

    她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天道吗？

    若是无法从这些情绪中脱离出来，她今后还如何能给他们定规矩？如何能不带任何情绪，不带私人偏好的去看待三界生灵？

    天道开始犹豫，是不是该直接把陆锦瑟这个分身给收回来？她对她产生的影响太大了。

    远在遥远的天穹界都能那么精准地影响到她。

    要不趁着她现在神魂离体的机会，直接把神魂抽离回来吧？

    可是，她却发现自己下不了这个手。

    只是一个从她自己体内分出去的神魂，为何会让她下不了手？

    她想到了人类在面对自己的亲人时，那种欢欣喜悦的心情。

    在久别重逢时，那种想念渴望的心情。

    看到亲人离世时，那种痛苦悲凉的心情。

    她想到陆锦瑟一次次被她从异世拉回来，那短暂的九世，九世虽短，却并不是白活。

    她常常为了帮助别人牺牲自己，就连回来这里后，为了救三界生灵，为了唤醒沉睡的她，也做了很多努力。

    她与陆锦瑟，虽是一体同生，却仿佛是两极，一个过分热烈，一个太过疏离。

    一个总想要去参与，一个总想着抽身。

    一个总觉得，只要她力所能及，就可以去掺和，一个总想着，只要保住了自己，其他都是可以牺牲的。

    她俩就好像是磁铁的两端，完全不同。

    可现在，明显是陆锦瑟这个本该是分身的，对她这个主体产生了更多的影响。

    她本是没有感情的天道，现在却对这个分身有了不舍与可惜这样的情绪。

    天道犹豫了很久很久，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试着抽回陆锦瑟神魂的能量。

    然而，越是回抽，她看到的关于陆锦瑟的记忆越多，看到这个不论身处什么样的境地，都在努力活着，不论遇到多么倒霉的事情，都在努力解决，哪怕真的无法解决，必须以生命为代价，可她去了地府依旧是笑呵呵的。

    不带一丝愤恨与埋怨。

    渐渐的，陆锦瑟的神魂能量已经被她收回一大半了。

    她的神魂甚至已经不足以维持一个完整的人形。

    “是你吗？”

    陆锦瑟早就感觉到天道在回收她。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天道会如此突然的做出这个决定。

    虽然她一直都有心理准备，可面对突然而至的灾难还是有些不那么从容了。

    “是我惹您不高兴了吗？我只是在悟道。”

    她试图解释，可发现解释很多余，毕竟她做了什么天道一定看得到，并且感受得到。

    而且很有可能天道这次仓促决定回收她，定然与她的悟道有关。

    “好吧，若是您执意如此，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原本只希望这一生，我能够活到寿终正寝，不用多，百岁就够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进入修仙界，活了两百多岁，翻了两番。

    比起凡人来，已经很满足了。

    我还看过了那么多不同的风景，去过了好几个星球。一辈子已经很精彩了。

    最后，只希望您记得答应过我的事，留下宋师兄一条命，放他安全地离开。”

    锦瑟说完，闭上了眼睛。

    天穹界，天启帝君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异样，原本已经返老还童焕发青春的躯体，一下子又变得破败起来。

    而且这次是真的破败，仿佛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这……

    他掐指开始推算小徒弟的运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可他发现小徒的命运他根本推演不出来。

    堂堂准圣帝君，推演不出一位合体期徒弟的命运？

    什么情况？

    宋承意也感受到了锦瑟的神魂正在失去生命的迹象。

    仿佛下一秒就再也回不来了。

    “锦儿，锦儿，锦儿你怎么了？”

    他在神识中大叫，拼命呼唤。

    明明刚才还是好好的，他跟师父和师兄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渡劫的地方，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他拼命往山顶飞去，想去天启帝君那看个究竟。

    锦瑟的那群小伙伴也跟着过去。

    白泽和白瑾都很不安，它们与天启帝君一样，在感受到锦瑟的异样时，第一时间就开始算。

    可是算不出来，什么都算不出来。

    仿佛此界从未有过锦瑟此人的痕迹。

    她压根不曾存在过一样。

    沈浮生师徒等人收到宋承意的消息之后，都焦急的不行。

    远在天绝剑宗的宋月明夫妇、宋清风，立即动身前往天启宗。

    正被敖银安排着，在苦修的黑龙敖雷，躁动不安，不停地撞击修炼室的禁制，它要出去。

    天道的回收已经接近尾声了。

    只需收回这最后的一点记忆，陆锦瑟此人，就再也消失不见了。

    天心界、天穹界、天妖界、天魔界，蓝星，地府，这些她曾经踏足过的地方，都再也找不到她的存在。

    忽然，天心界下起了暴雨，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整个天空都昏暗了下来，日月无光，好像整个世界都快死去了一样。

    无尽之海翻起来数百丈的巨浪。

    天道看着眼前仅剩的这点记忆碎片，沉默了。

    她没发现自己哭了，她从来不知道流泪的滋味。

    “您在为我哭？”

    锦瑟很好奇地问道。

    虽是天道的分身，却在将死的最后一刻，才看清楚天心界天道的样子。

    跟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若是她的神魂还活着，两者就像双胞胎。

    只不过，她是银色的，而天道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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