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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执着一个答案,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明明知道那木头可能也是烂的,可他还是死死地抓住了。
墨南歌说不夺舍。
他信了。
但没有全信。
一个眼睁睁看着他被挖去金丹的人,忽然说“我不要你的身体”,这话怎么听都像另一个陷阱。
可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如果墨南歌真的想夺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断了一条腿,金丹尽失,修为全无,连站都站不稳。
一个化神期的魂魄要夺舍一个废人,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可怪就怪在,墨南歌没有这么做。
古言瑾想不通。
他反反复复地想,想得头疼欲裂。
他不明白墨南歌到底在图什么,不明白墨南歌为什么没有下手。
难道六长老的话只是揣测,只是可能吗?
他现在追问,不过是想听到一个让他放心的答案,或是一个让他死心的答案。
好安定现在激荡的心情。
只要眼前的人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个不救他的理由,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是假的。
只要编得够好,他也许就能假装相信。
墨南歌真的给出了理由。
“在闭关为你炼器。”墨南歌望了望天,语气理直气壮。
一双狭长仙眸此刻微微上挑,清澈见底,眼底不见半分心虚。
“等我出来你丹都被挖了。你指望我出场做什么?”
“立马给你恢复金丹,暂时做不到。”
“等到你山穷水尽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
“现在并不是最糟糕的时候。”
古言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
所有的情绪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剩下一张茫然的脸。
“这还不糟糕?”
“糟糕?你确定对着我这个和天地夺命的炼丹师说糟糕?”
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可古言瑾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在替他找借口。你又在替他找借口。你怎么还没学会?难道要魂飞魄散才会相信吗?
他抿着唇,目光在墨南歌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可那双仙眸清澈见底,无惧他的目光。
髯发飘飘,道袍在空气中浮动。
一切都坦荡得不像假的。
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墨南歌就没有错。
闭关炼器听不到外界呼救,出关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他最后坠到落狱森林,墨南歌说现在不是最糟糕的时候,最糟糕的时候他会出手。
现在他确实是出手了,把他拖进山洞里。
意识到这个,他忽然五味杂陈,还有一丝丝尴尬。
他似乎、大概、貌似——误解他师父了?
“不过是一件小事,瞧你哭得,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我抢了你什么宝贝。”眼前的老家伙吹着胡须,越说越激动,“你有什么宝贝?”
古言瑾尴尬。
他哪里有什么宝贝,他就是觉得他是废人了,只有这具残破的身体。
如果这也算宝贝的话。
他以为师父会夺舍,可没料到师父不要啊。
所以就是一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罢了。
连他自己都不想要。
墨南歌飘在半空,身形清挺,可此刻那道嶙峋的身影正微微前倾,髯发气得直抖。
腰间绦绳配着的葫芦轻轻晃动,像也在替主人鸣不平。
“一点都不尊师重道,连为师都骂!我看你真是个祖宗,我看我才是你的那个仇家!”
墨南歌越说越上头。
狭长的眸子半眯起来,藏着千年修行沉淀的威压,可此刻那威压底下分明翻涌着一个老头的委屈。
“我有不出手吗?不出手你就在外面被妖兽啃死了、被雨淹死了、被寒气冷死了、饿死了。”
“你选一个死法?我帮你挑?”
古言瑾额间的青筋跳了一下。
“不就是金丹吗?我没办法吗?不就是练个丹的事。”
墨南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傲气。
仿佛金丹被捏碎,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件小事。
“就算我没炼器,不搭理你,你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吗?”
“嗯?你在那哭唧唧的时候,妖兽咬你了吗?没有吧。”
“雨淹你了吗?没有吧。”
“寒气冻死你了吗?也没有吧。”
“那你在哭什么?”
古言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这是实话。
如果没有墨南歌,他确实会死在森林里。
他摸了摸血迹满满的腹部。
那颗温暖的金丹不见了。
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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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的老人有办法。
这在修仙界是多么让人不可思议的。
他一直不知道墨南歌的来历。
“不是要做最强者?嗯?不落入险境你能突破吗?坐在家里嗑瓜子就能天下第一了?你当修炼是逛集市呢?”
墨南歌捋着胡须,越说越来劲,眼眸瞪得溜圆。
“不落入险地,心境可以稳固吗?”
“现在,我看你心境倒是没稳固,心魔倒是要起来了!”
他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隔着空气戳古言瑾的脑门。
“信任在哪里?道德在哪里?尊师重道又在哪里?”
“还有,你砍自己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老人家心脏受不了?有没有?有没有?!”
古言瑾被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头晕眼花,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血迹模糊的断腿,又看看飘在半空中气得胡须直翘的老头。
喉咙里像是滚过一颗球,被噎住了。
他竟然,觉得有点想笑。
墨南歌稳稳拿捏姿态,自顾自倒打一耙。
脸上毫无半点愧疚,底气足得不行。
害人想要夺舍的是原主,跟他现在这缕魂魄压根扯不上干系。
他自然心安理得,甚至还能发天道誓言。
反正那缺德事又不是他干的。
不对,天道誓言会不会劈雷?
严格意义上说,他在这个世界就是“原主”。
好奇,想试试,会不会逝逝?
古言瑾闷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实在感受不到你的用心。”
“旁人的师父,动辄就给徒弟堆满修炼资源,灵石灵丹法器要啥给啥,再看看你……”
墨南歌那双狭长的眼眸一瞪,髯发微颤,立马反驳:“我没给过?功法不算?”
“那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旁人求我我都不给!”
“但那功法不对劲,伤身耗元!”古言瑾抬眼较真。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倔劲儿。
“胡说八道!”墨南歌瞬间吹起胡子,道袍浮动,一脸被冤枉的模样。
“那可是我当年踏遍三山五岳、从上古遗迹里拼了老命才弄出来的上乘修炼之法!”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它差点把命搭进去?”
哦,其实这功法就是一上界大能所自创功法。
因为太霸道损伤身体,被人做零头打包给原主。
原主还挺嫌弃的,觉得擦屁股都觉得纸硬。
但不影响墨南歌此时此刻,睁眼说瞎话。
古言瑾抿紧嘴唇,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出心里的疑虑:“我听说,修炼到最后会爆体而亡。”
墨南歌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眯了起来,眸中灵光流转,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在背后嚼舌根”的危险气息。
“听谁说?”他咬牙切齿,“那个老六?”
古言瑾看着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知道他在说谁,强调道:“是六长老。”
墨南歌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长眉几乎要飞起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那个成天装模作样的老东西?他说我功法有问题?他修过吗?他练过吗?他连我功法的第一页都没翻过,就敢在这指手画脚?”
墨南歌气得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月白道袍的衣袂翻飞,银髯跟着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他懂个屁!”
“什么伤身耗元,那是修炼的正常损耗!吃饭还伤牙呢,你怎么不把饭戒了?”
古言瑾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墨南歌捋了捋胡子,语气稍微收了收。
但还是带着一股“你赚大了别不知好歹”的傲娇劲儿:“那功法还有下卷,等你修炼至化神期,我自然给你修炼下卷。”
古言瑾一愣。
下卷?
这东西还有下卷?
他修炼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那功法就是完整的一套,翻来覆去就那么些东西。
现在告诉他还有下卷?
合着他吭哧吭哧练了这么久,练的只是个上半截?
化神期?
他撇嘴,“可别人的功法都是一路顺遂的!没有你那些副作用!!”
“人家什么灵根,你什么灵根,别和别人比。”墨南歌翻了个白眼,仙眸里的灵光都跟着晃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古言瑾掏了掏耳朵。
似乎在小时候他听过父母这么说,别人什么家世?你什么家世?别和人比!
墨南歌哼了一声,“你水火双灵根,就是要炼体!把自己炼成一个药鼎!”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空气戳了戳古言瑾的方向。
“先苦后甜!下卷——全都是甜的!甜到你发齁!”
“真的?”古言瑾顿时激动起来,“那下卷呢?”
墨南歌的眸子微微一闪,髯发在空中轻轻一荡。
“急什么。”他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须,语气恢复成往日淡然腔调,“说了化神期给你,就化神期给你。”
“你现在金丹都没了,问下卷有什么用?”
墨南歌稳稳当当地飘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极为坦荡。
他现在之所以没掏出来。
是因为……
压根就没有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