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淮环着胳膊盯着人，脸色有点冷：“我说话的声音很小吗？”
老管家立刻道：“没有没有，我这就去。”
“快点吧，这都几点了，我不想三更半夜才能去睡觉。”
等找完了茬儿，人也走了，晏淮就拖一把椅子去阳台那儿坐着，到微信上找林青树打电话。
“怎么样啊？将军府阔气不？”林青树那边不太安静，隐隐约约有方言传出。
晏淮想起来他准备订婚了，这两天两家好像在商讨细节。
屋里开着电视，播着新闻，晏淮却没看，面朝平静的池塘，语气鄙夷道：“房子阔气，人却不一样。”
“哟，有事儿啊？”林青树语气兴奋起来：“是不是第一天就给你立规矩了？”
“这倒不至于，不过也差不多吧。”
晏淮把双脚都搭上椅子，语气悠闲道：“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吃完饭就给我下马威——你是没看见他们给我准备的房间，好像我是突然造访，他们根本来不及准备一样，什么都好将就。”
林青树奇道：“这是想干嘛？”
“想试探我是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呗。”
准备房子的人挺会试探的，设施和环境没的说，但专门在细节上怠慢他，这要是换成一个软脾气的，觉得头一回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勉强就忍下了。
晏淮却是知道晏正松与晏家的恩怨的，他也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权势身份，这些他都有，不用巴巴地等别人给。
所以他不忍，也不乐意放下身段去讨好谁。
“那你要住好几天哦，他们要是为难你呢？”
“我会让人为难？我这死脾气，我不为难别人就不错的了。”晏淮一边说一边盯着自己的手指，在摸有没有倒刺。
林青树在那边笑道：“那也是哈，关键你这两天戾气还挺重，也不知道谁会倒霉。”
“谁到我跟前犯病谁就倒霉。”
他们接下来又聊了其他的，直到下池塘抓青蛙的人一路摸索到了阳台这边，晏淮才挂了电话回屋里。
电视上在播报一则新闻，好像说京城的某个看守所有人自杀了，牵连的人还挺多……
他只是扫了一眼，没留意。
……
小楼靠近主屋，刚才被老爷子留下的人应该是聊完了，现在正纷纷往外走，要回自己住处，会途经这片地方。
晏淮的架势不小，所有人都看见了，其他人倒不说什么，只是晏沁有点意见。
她看着一群在池塘里摸索的佣工，皱着眉说：“他怎么那么多事儿啊？爷爷也看得过去？”
挽着她臂弯的母亲责怪地看她一眼：“这些话别在外面说。”
晏沁不满地瘪了下嘴，还是不太爽：“年纪不大，架子倒不小。”
晏二太太又叫她闭嘴了，还告诫她说：“你这个弟弟可不简单，脾气看来是不太好的，你爷爷这次肯豁出去叫他们回来，目的不简单，你别跑到他跟前去找事儿啊，要是坏了你爷爷的事，那可完了。”
“行了，知道了。”
晏淮难伺候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晏正松在回来的路上听了一点儿，他进门换了鞋后，晏淮正好在客厅里倒水喝。
“爸。”晏淮抬眸喊了一声。
“嗯。”晏正松过去沙发那边坐下，不忘摸摸他的头，说：“不错。”
他也没说什么不错，但晏淮却一听就懂。
猫已经送过来了，由于太小了，没办法洗澡，只能用纸巾擦，晏淮刚给擦完，这会儿就上手摸了。
他一边摸一边问晏正松：“他们叫我们过来是要干什么？我们就在这里待到回去吗？”
晏正松先是看了他一会儿，后面才说：“他们不明着说，你就不用上赶着表态，这次就当是度假了，在这里放松几天也好，你最近的状态不太行，我很担心。”
晏淮低下头，说好。
晏正松又揉了下他脑袋，“好了，早点睡吧，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别想太多。”
“嗯。”
晏淮点完头就抱着猫上楼了。
不知道是宅院太大，还是这里的人太规矩，晚上静悄悄的，连风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早上从北京出发，到这边下了飞机后又改自驾，的确累了一天了，但晏淮睡前还是吃了两粒药，躺床上后很快就睡着了。
不过睡得不太好，他做了个悠长的噩梦，真实得他惊醒时要惊慌失措地看好几遍四周。
眼泪和汗水一样多，他软着脊背坐在凌乱的被褥之间，气喘吁吁。
猫也被他惊醒了，不安地叫了两声，但晏淮没理会。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匿名快递、姚云峰平静的面孔，还有境外那一夜的血腥场面……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非常想。
于是三更半夜的，他打电话给了谭厅，在对方骂骂咧咧的不满中要了上次看守所接待人的号码，但是打过去却得到一个坏消息——人死了。
晏淮双目呆滞地望着虚空，身躯轻颤，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出，他喉咙里传来一阵被东西塞住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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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新闻都报道了，只是他没留意……
一切汹涌都归于平静，第二天的黎明照常来临。
那一夜，他睡得断断续续，浑浑噩噩，以至于赶上了顿早饭——以前在家，他的早饭一般都是九点多才吃。
今天是八点。
饭桌上，还是全家人都齐的，看得出来这个家族很讲规矩。
晏淮依旧坐长辈那桌，不过他这会儿没工夫不适了，睡得不好，他饿得慌，白粥喝了两碗，连老爷子问他话都答得没精打采。
“年轻人怎么一点朝气都没有？”
晏淮没答，晏正榕就接过话茬，笑着说道：“可能是认床吧，小孩子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待惯了突然又换一个，难免不适应，等住久了就好了。”
晏淮垂着眼皮淡然道：“不久住了，我过几天就得回学校上课。”
晏老那凛然的目光就飘了过来，晏淮只当看不到，眼皮都没抬。
晏正榕又说：“学生忙学业是好的，暑假也不远了，机会多的是。”
一顿早饭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满月宴连摆三天，白天能供大家玩乐的项目有很多，南边的草场上特意备好了设施，有些爱玩的一早就过去了。
晏淮谢绝了好几次邀请，就待在长长的回廊上看着别人玩。
他长相寡冷，也不爱说话，大家渐渐的摸清了他的性子，主动几次无果后也不再去碰壁了，由着他自己逛。
晏淮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的。
接近午饭的时候，有人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件事情，听得他真的有了点想法，但紧接着谭厅的电话也来了。
“我告诉你啊，听听也就得了，你要是真敢去，你爸得疯，你知道吗？没事儿别做那不孝子。”
他没给对方什么保证，心事重重地把电话挂了，仰天长叹。
“小十堂叔，”那小女孩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抱上他的腿就不松手，“你真的不能陪我玩吗？”
晏淮低下头瞧了她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她第三次央求时终于点头说好。
小孩子当然不能动真格，所以侍者给她拿的都是小尺寸的。
晏淮像公事公办一样教她，都不管她能不能听懂。
或许是他讲得太无聊，又或是小孩子天性好动，静不下来，热情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玩了没一会儿就说没意思，转身跑了。
靶场上不太安全，小孩子跑得又横冲直撞的，保姆被吓得心惊胆战，追了她好久。
晏淮看着那小身影渐渐远去，忽然想通了什么，问旁边的人要了把新的弓箭，拉起弦后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拿了个好成绩他也没感到多骄傲，心底反倒涌起阵阵酸涩。
随后他又放了几箭，每一箭都娴熟无比，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穿破长空，直击目标。
——
远处，老爷子正背着手站在回廊上看那边的情况，评价他说：“这孩子戾气和杀气都有点重啊……”
晏正榕立在他身侧，说：“儿肖父。”
于是老爷子转头望向某个地方，那边晏正松也正和同辈们比划，父子俩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气质。
果然虎父无犬子。
“小十这孩子……”
半天没有后半句，身边的人也揣测不出他对这小孙子是个什么看法。
……
晏淮独自玩了一会儿，直到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才放下弓箭，这时候太阳越来越大了，他打算转回室内。
耳畔是各种各样的欢声笑语，晏淮从容冷淡地穿过这些热闹。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傅驰，第一眼时还有点惊讶和不解，但几秒后，一切情绪就又淡下来了。
傅驰同样站在立着许多暗红色柱子的回廊上，也同样看到了晏淮。
清爽的风吹起他们的黑色发梢，让他们的双眼同时发涩……
周遭的交谈声像潮水般来临又远去。
晏淮最先挪开视线。
他像从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什么也没说，淡然地经过，远离那片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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