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湾问：“傅云泉吗？”
傅驰点头：“对。”
三十年的夫妻，在需要评价对方的时候，陆湾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来思考。
“他自私冷血，固执又疯狂，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不太像个正常人，他缺少很多情感……”
斑驳的光影在木地板上轻轻晃动，傅驰微垂着眼睫，沉默无言。
“三个孩子里，你最像他。”
这话的语气轻飘飘的，但传入傅驰耳中却像石子投湖。
他张了张嘴，第一时间想辩驳，可话到嘴边又回去了——
他发现这个事实是客观存在的，尽管他从始至终都在抗拒。
但陆湾并没有把对傅云泉的冷漠也一并放在孩子身上，面对自己的孩子，母亲一向都是温柔的。
“但是你没有变成他，这是一件幸运的事。”
不是……
傅驰愈加沉默。
其实在某些程度上，他的选择与想法，已经是另一个傅云泉了，不然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也不会存在……
“你总是习惯和他作对，当你开始研究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的时候，不管怎么告诫自己，你都难免会受影响的……所以我才不希望你还和那样的人有所联系，有的人注定相克，只有远离了，对自己才好。”
傅驰觉得自己一定是累得精神都出问题了，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到晏淮，什么事情都会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人联系……
他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另一个傅云泉，那晏淮呢？他是不是也有着和陆湾一样的想法？
所以无论态度是强硬还是真诚，他都不愿意怜悯一丝回应……
“……傅驰？”
缥缈的思绪被陆湾叫了回来，傅驰习惯性一叹，问：“怎么了？”
陆湾的目光有些担忧：“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太累了？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工作一切顺利。”
“那是感情上？”
“感情上也……”傅驰习惯性敷衍家人的关心，他不是爱诉苦的人，无论是在哪方面都习惯自己扛着。
可跳动的心意太孤单，他有些渴望与人分享，但习惯难改，他变得犹豫且期盼。
“也还好……”
“阿蔷跟我说过，是淮启晏董事长的孩子？”陆湾一猜一个准。
傅驰感到有一些惊讶，但欲言又止。
“听阿蔷说，那孩子出事的那段时间，你过得不太好，连一向认真的工作都没处理好……难怪我看你最近不对劲。”
“我不会影响工作的。”傅驰苍白地辩解。
陆湾打断他：“我不是怪你，我是担心你，你总是不会接收别人的用意。”
傅驰安静了。
陆湾叹着气站起来，说出去走走吧，今天太阳挺好的。
“不要担心，我不反对你喜欢男孩子。仔细一看，人生不过几十载，有时候照镜子我才发现，我的半辈子已经过去了，爱情对于我来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奢侈品，我没心思也没精力去寻找了。”
陆湾漫步在和煦温暖的阳光下，声音就像旁边的潺潺流水般细腻轻柔。
“我没有得到的快乐，我希望你们能得到。如果你能过得开心，我想这也是好的。”
出柜不费吹灰之力，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傅驰脸上没有几分喜悦。
“但是大姐那边——她总是热衷给我相亲，之前也和她聊过这方面，她的想法可能跟你不一样……”
“她那是担心你孤苦无依，”陆湾说：“阿蔷是个好姐姐，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你好，虽然态度可能强硬了些，但你也不要怨她。”
“我没怨，我都知道。”
“她希望你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这样对事业和家庭都好。如果适龄的女孩子里没有合适的，她大概也会考虑男生的……”
也许会吧，但第一步的筛选所需要的时间很长，傅驰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陆湾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随即就表示：“这件事你如果不知道怎么说的话，那我来跟你姐聊聊吧。”
“好……谢谢妈。”
陆湾温和一笑，随即问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我还没正式见过呢。”
“他——”傅驰极力的在脑海里搜寻着形容词，但他对晏淮的了解还是少，思考半天也只得出一个干巴巴的结论：“是一个很好的人，和他相处应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陆湾笑了笑，问：“听说年纪还很小，是不是很活泼？”
“没有，”傅驰摇摇头：“他有很多爱好，好像什么都会，但是不活泼，性格有点沉稳，有时候像个大人……不过他成年了，也算大人。”
“慢热是吗？”
“是的……我跟他还没到熟的地步。”
“那你要努力。”
“我在努力，但是效果还不太好……”
“多找情侣研究研究，你从小就聪明，我相信你会有收获的。”
“嗯。”
母子二人缓缓转进小花园，这里绿茵蔽日，奇花异草缠绕堆砌，宛如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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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湾想了想，又问：“淮启是个很有实力的集团，他作为继承人，已经开始参与工作了吗？还是在外面自己创业？”
“他还在读书，今年九月份开学就研二了，对生意上的事情不感兴趣，晏董好像也不急着让他参与。”
“晏董事长……好像很爱护孩子。”
傅驰想起了种种所见所闻，见的有曾经拜访晏宅时，晏正松话里话外的疼爱，有那次处理更明赫时的态度……闻的就多了。
晏正松一点儿也不吝啬对孩子的疼爱，这一点甚至已经渗透进了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里——
那晚充满血腥味的更宅里，更静晗亲口说的——先有晏淮才有淮启……
回忆再往前拉，傅驰发现这一点他早就见识过了。
那是过年的时候，他去拜访晏正松之前叫陈再调查的关于对方的信息，那时陈再查到淮启旗下许多产业的名字里都带着同一个音——例如怀熙山庄，怀广医药，颐怀公馆。
日夜身处温柔乡的陈再，只以为那是晏董事长借此来怀念哪个爱而不得的意中人。
现在再回想，原来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无限期待与憧憬都化为了实质。
他心里艳羡，语调却平淡得慵懒。
“晏董就一个孩子，当然很爱护。”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湾的话让傅驰停下了脚步，他看向母亲温和平静的面孔，很快就敏捷地捕捉到了话中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姐姐也是担心这点，她倒不是反对你，只是地域和身份都摆在那儿了，你要面对的东西有很多的……”
傅驰常年奔走在外，偶尔在广东逗留的时间也不短，接触过一些本地人，知道那是一个注重传统的地方，有很多人家里都有许多兄弟姐妹……
代代如此，从不更改。
可抛开这些不谈，晏淮还是独生子……
那晚安静的餐桌前，晏淮抛出的问题现在陆湾也提了。
他无话可说。
这条路还没走就发现是如此的艰难险阻，他几乎没有把握能胜利抵达终点……
“但是再怎么说，日子也是自己过，这些阻碍要两个人去克服，晏董疼孩子，会尊重他的选择的——话说回来，你们有聊过这方面吗？他是什么态度？”
傅驰不知作何回答，他心里堵得慌。
“他年纪小，家里又那么爱护他，可能看东西还不全面，情绪上来了会冲动一些，你不要为了自己的私心去怂恿人家，叫人家跟家里闹，这样的话，你谁都对不住。有时间了就跟他好好聊聊，把事情捋捋，两个人一起面对。”
傅驰望着眼前一大片充满生命力的绿色，苦涩地叹了一口气。
他真想告诉陆湾，你多虑了。
晏淮比谁都清楚这些重重困难有多难克服，所以他压根儿不打算去面对，直接就在源头上斩断未来会令他烦忧的一切因素。
绝情得很。
这始终都是他的独角戏……
陆湾毫不知情，还温柔体贴地给儿子鼓励：“顺其自然，慢慢来，你们都年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但愿吧。”
傅驰只能勉强地笑笑。
起了阵风，空气里的花香浓烈了一些。
陆湾搓了搓胳膊，转身往回走了。
“现在不比年轻的时候了，走两步就累，回去吧。”
傅驰慢她一步跟着，问：“你今年的身体好像比以往更差了，体检报告出来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陆湾叹道：“渺渺前两天刚好去拿了，我看过，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年纪大了吧，而且这几年总是吃药，你也知道，是药三分毒。”
“平时多注意些，家里的杂活儿交给别人做就行，不用你动手。”
“行。”
他们闲聊间就沿着石子路出了花园，在那里碰到了秦渺，还有抱着皮球的小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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