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晏淮早已不记得了。
又或许是长大后碰到过更疼的伤,那些跌跌撞撞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我这人容易留疤,大的小的疤都是要很长时间才淡。”他语气随意道。
傅驰仰头定定地望着他,忽然攥着他的手往跟前一拉——晏淮猝不及防跌坐进他怀里。
一个成年男性的身躯结实温热,他被困了个严严实实。
傅驰的双手轻轻落在他腰间,手腕又在他身后交叠着。
晏淮从来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般直观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人在体型上的差异……
这么近的距离和姿势,算得上是暧昧了。
他不适应这样,觉得有点尴尬。
“松手。”
傅驰无动于衷。
“以前不小心,现在长大了,记得别再摔了。”
“……”晏淮被他这种叮嘱弄得沉默了一瞬,忍不住问:“你没话了?”
“有的……”
灯光下,晚风里,傅驰缓缓靠近他,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他们体温相融,亲密无间。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在你不在的那十几天里。”
晏淮不习惯凑这么近说话,脑袋往旁边偏了点,问他:“是什么话?”
那时人不在眼前,现在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傅驰却不张口了,沉默得像一座精美绝伦的雕塑。
什么话?
很多话。
那时候情绪翻涌奔腾,后悔、愧疚、心疼,眷恋,全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压抑了他十多天。
细想下来全是问题——
譬如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谁都不肯告诉?为什么情愿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也不张口?为什么连一个机会也不肯施舍……
你的眼里装得下那么多人,肯宽容他们的一切,为什么独独不愿意多看我两眼?
他想诉说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每一分煎熬与痛苦,把自己赤裸的心意刨出来展示,以便换取心上人的几分怜悯……
但这种自揭伤口的行为未免太不入流,显得他无路可走也毫无修养,只知道卖惨了似的。
他是想要心上人的喜爱与怜悯,但只想用一片真诚与爱慕交换,痛苦也从来不值得回味,他干脆只字不提。
况且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
梦境里支离破碎的人已经回来了,一切都完好无损……他的机会也随之而来。
所以一切的悔与痛,都大概能化为一句话——
“你多看看我吧,考虑一下我,喜欢一下我。”
傅驰用额头轻轻磕碰他的额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的顾虑有很多,解决起来也麻烦,但人生那么长,怎么会有人一辈子都顺顺利利?有麻烦我们就解决,避而不谈算什么?”
晏淮很轻的叹了一下。
傅驰和家里的关系很一般。
长辈里左不过是一个傅老爷子和傅云泉,但好在傅云泉和陆湾已经走向离婚,老爷子年纪大了,也退下来了,扶持上去的傅老二与傅驰也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同辈里更是没什么威胁,他最瞧不惯的傅炜现在正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吃苦呢。
至于秦渺……
暂且不论她。
傅驰已经成年并且独揽大权许久,婚姻大事虽大,但也能自己做主。
何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家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晏家那边是个大麻烦,虽然现在有晏正松护着他,但这火的趋势看起来不小,指不定哪天就烧到他身上了……
他们两家,各有各的破烂,谁也不用嫌弃谁。
归根结底,晏淮最担心的问题在晏正松那里——
晏家做不了他婚姻的主,他也不仰仗着那边活,他要面对的难题,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家里。
他们这边注重传承,家里很多都生育有三四个孩子,他是极少的特例,但这不代表晏正松会由着他胡来。
况且晏正松当年脱离晏家,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这方面的问题,晏老曾为此勃然大怒过。
这些消息都是从长辈那里听到的,他们说得很谨慎,晏淮也就下意识的觉得这事儿不该在晏正松面前提,所以至今都装傻充愣着。
这是不可触碰的禁地,他从小就知道。
所以傅驰把心意说得有多深切,他心里就有多发愁。
“我对你真心实意,赤诚无比,你能看见吗?”
动听的呢喃在耳畔响起,轻柔缱绻。
晏淮听得喉咙发干发苦。
傅驰稍微往后仰了点儿,和他对视,问出问题:“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对视过,只有毫厘之距,对方眼底的任何情绪都清晰无比,无处可躲。
晏淮无话可说。
他这样,看起来有点像懦夫;然而傅驰习惯了他的冷漠,并未因此感到失落和生气,眼神与语调一如既往。
“我能亲你吗?”他忽然这么问。
晏淮双目微瞠,像是没听清楚他讲的话。
于是傅驰又用额头碰了一下他,“能不能?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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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淮被困在他一双手臂里,逃脱不掉,却还是保持着惯有的冷淡与疏离,他说:“不能。”
“但是我想。”
润物细无声,但晏淮连他的呼吸都听得真真切切,外面那场雨好像成千上万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他有一种做了不好的事情被许多人窥视的感觉。
傅驰说想,就真的做。
但他说了不能,他就犹豫不决。
鼻尖抵着柔软的皮肤,陷进去,徘徊着,流连忘返。温热的呼吸全洒在脸上,晏淮没忍住躲了躲。
“你不喜欢吗?”傅驰哑声轻问。
晏淮没答,只是抬手——手掌按在一副坚硬的骨骼上,力道不重,但意味明显,是阻拦的意思。
傅驰真就不动了,交叠在晏淮后腰上的手抚摸了两下那柔软的布料,然后轻轻拍了拍——
这动作有些像哄小孩子,晏淮怔了一下,慢慢低下头,看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所以张了口又闭上。
傅驰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嘴角衔着几分笑,眼神柔和。
晏淮瞧着他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忽然无端地冒出一个想法来——我还没有好好地、仔细地看过这个人……
他手指钳着那副锋利硬朗的下颌骨,带着十分苛刻的要求去审视这张脸,每一寸都看得仔仔细细。
晏淮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谁,但他身边的长辈或者同龄人挑选的伴侣都很好,要求也大差不差。
他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然而然的就沾染上了他们的择偶观念。
无论是他伯父一家还是林青树和许攸攸,亦或是严旭与司寇旸,这些人的关系里,除了门当户对以外,还有性格互补,或者是冰冷的互利互惠。
他和傅驰是什么?
好像什么都掺了点儿。
“你很喜欢我,是吗?”
傅驰抬手握着他的手腕,手指碾着血管挤进他的手串里,去摩挲那两道疤痕,自下而上的眼神缱绻诚恳:“是的。”
“那你能为你的心意做出什么证明?”
“任何。”
“是吗?”晏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包括命?”
傅驰轻轻一笑:“什么恋爱要用命谈?你这是故意为难我。”
当然用不着,谁都希望自己平安顺遂一辈子,无忧无虑,无病无灾。
晏淮的动作由钳制改为抚摸,他手指随意描绘了一下掌心下那副优越的骨头,声音轻缓,就像是劝告:“和我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傅驰偏了偏头,嘴唇靠近,吻了那掌心——
晏淮的手被他亲得一抖。
“和你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他改正说辞。
亲吻一下,两下,三下……
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晏淮呆滞地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渐渐的也跟着掌心痒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想把手抽走——
但傅驰抓住了他的手腕,紧紧的,强制他留下。
“你嘴上说愿意试,怎么行动上总在逃避?昨晚上在那边,静晗说你言行不一,你就不该反驳她,她说得太对了。”
晏淮现在不反驳了。
傅驰又探身靠近,双手环抱着他,说:“胆小鬼。”
晏淮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别撒娇。”
他反而笑了,脸凑过去,埋进了晏淮肩窝,低沉沙哑的声音浮在这场缠绵的细雨里:“但我喜欢这个胆小鬼,很喜欢,胆小鬼也喜欢我吗?”
他可真会说好听的话……
但兴许他这样的声音,说什么话都是好听的。
两颗心脏隔着两层血肉,用同一种频率一起跳动,“咚咚咚”地砸在对方的皮肤上,像鼓。
晏淮心中某一块地方忽然软了下来,他长长一叹,算是答应或者安慰似的拍了两下那宽厚的肩膀,“行了,放手。”
腰间的力道撤下许多,晏淮趁势推开他,脚掌着地站了起来,“我先去洗澡了,你记得吃药,最后一服了。”
他的视线在那张俊朗多情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转身便走。
清瘦利落的一道身影拐进一扇绘着接天莲叶的屏风里,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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