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紧贴着胸膛,晏淮能听到藏在傅驰血肉里的心跳。
他的身体被紧紧抱住,那力气竟然很大,他惊恐不已,挣脱不开。
肉体被重物砸出闷响的声音还有枪声,全在同一时刻响起,他最后的意识是视线一片猩红,他还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脸上有液体滴下来,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昏迷前,傅驰的心跳成了他在这场厮杀里最深刻的记忆。
身体非常的疼,他沉沉睡去,一切都管不了了。
那一觉睡得格外漫长,好像独自一人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再次恢复意识,仿佛是下一个夏天到来时,风都是热的,他被吹醒了……
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雪白病房里唯一的亮色是桌子上的一束荷花。
亭亭玉立,冰清玉洁。
“阿淮,醒了?”
身边传来晏正松熟悉的声音,晏淮往旁边一看,他爸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很憔悴,身上昂贵的衬衫褶皱明显,连胡茬儿都在,要是仔细地看,还能看到眼里其实还有血丝。
“爸……”
他一开口才发觉,喉咙很干很疼,这让他不禁皱紧了眉头。
晏正松立刻把一直放着的水拿过来,扶着他坐起来,喂他喝。
拿手机一看,原来不是过了一个四季,只是过了一天。
那场凶残的雨,此刻已经消失。
晏淮揉着发晕的头,忽然回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刻,已经透支完所有体力的傅驰紧紧地拥着他,替他挨了傅云泉的攻击……
他怎么样了?
那时的闷响那么重,他会不会……
晏淮想问,但看到晏正松此刻的模样却又生生把话往回咽下。
晏正松一夜未眠,从接到电话起就心惊胆战到现在,人终于醒了,他也跟着松了气,迟来的疲惫此刻才折磨他。
“第五次了小宝……可这才过去半年。”
晏正松神色无比疲倦,一夜没睡让他的眼睛生出许多血丝。
他就像想不明白一个项目中的某一步般呢喃:“你到底还要怎么样?这么多次,你有没有想过家里?我说的话,你说你知道了,但结果呢?”
晏淮这才生出源源不断的愧疚,他伤心地看着自己那陷入沉重悲痛的父亲,几乎要跪在床板上了。
他解释:“我这次没有莽撞,我让戴尽开叫人了的,陆夫人身体不好,傅小姐又带着孩子,我去帮忙,总不能看着她们死,你从小也教我要在有能力的时候对人施以援手呀……而且,那是意外,我无处可躲……”
放着弱小的女人与年幼的孩子独自面对危险非君子所为,晏淮身为男子汉,从小就知道要有责任心,心怀善念。
晏正松确实怪不了他这份心。
但人家的孩子是孩子,他的孩子也是孩子啊。
“你如果再出这样的事,就不要叫我爸了。”
他无情冰冷的一句话,叫晏淮怔愣着说不出话。
晏正松漠然地注视他,“我养个孩子图什么?有指望过你为国捐躯或者成为人中龙凤吗?我在你身上寄托什么?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要求,你都做不到,那我养你到底有什么用?”
“我……我只是……”晏淮辩驳得很苍白无力。
“我不光没求过任何回报,还得整天为你担心为你操心,每次接到电话,人家说你在医院时,我是什么心情你知道吗?我活该是吗?你不想活了,你放任自己吃这苦受那罪,你自己是痛快了,那我呢?”
晏淮低下头,满心都是愧疚:“对不起……”
上一次回家,晏正松已经对他失望过了,他保证会改,可结果,事情这么不可控,等他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也很无助。
但他没办法辩驳什么,只能乖乖受着这些。
晏正松越想越气,到后面竟然说——“我真是头一次那么后悔当初只要了你一个,我怎么就摊上你这种孩子呢?”
晏淮头低得更深,手指在衣摆那儿绞得快要解不开。
晏正松心里一团火,要是在公司,他这种状态,指定要砸点东西骂几个人解气,甚至都想动手。
但眼前这个惹他的人是他宝贝了将近二十年的孩子,从小到大连几句重话都没说过,他狠不下那个心。
真是自作孽了……
晏淮小心地瞥了一眼晏正松的脸色,找到了个好时机,当即无比诚恳地保证起来:“我发誓以后真的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再让你担心,如果我再这样,你把我过继给别人都成。”
“你发什么神经?”晏正松骂他:“我养都养到成年了,你叫我过继给别人?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就活该给别人养孩子是吗?”
“不是……”晏淮小声嘀咕着:“那我这不是想着……有点诚意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晏正松自己乐意宠的,什么时候都只能打断牙往肚子里咽。
这种事,就没地方说理。
“我真是上辈子欠死你的。”
所有的气都化为了一巴掌——
拍在那无辜的桌子上,柔弱的荷花跟着颤了颤,花瓣抖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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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淮安静乖巧地跪在那儿,半晌才低声问一句:“是傅董事长救的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晏正松还在气头上,并没有回答他。
但他也不急,问过一次就作罢了。
戴尽开带过去的人真就赶在了最危机的一个关头到达,成功地阻止了更坏的结果。
受伤的人里,就晏淮伤得最轻,肋骨断了一根,腹腔的问题也不大,内脏损伤程度低;而问题最严重的是傅驰……
晏正松接了个电话后,神色匆匆地走了,晏淮这才有机会去看傅驰,却得知他还没有醒的消息。
房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机器运作的声音。
傅云泉那一记打到了后脑上,让傅驰在抢救室里待了一晚上,医生说就差那么一点儿,人就面临瘫痪了。
晏淮在病房外听到这个消息时,膝盖瞬间软了下去,他差点儿在那儿跪下,堪堪扶着门墙壁才不至于失态。
但他手腕上有伤,这一动,立刻疼得他冷汗直下。
傅蔷还是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忙不迭扶着他去坐。
晏淮摆摆手说自己没事,但声音有气无力的。
如果是写作文,他形容不了现在的心情具体是什么样的,他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很难受,那种被空气挤压出来的痛,格外的折磨人。
“医生说有惊无险,要是再裂开哪怕一厘米,他也会……”
大受打击的傅蔷模样憔悴不已,这二十多个小时里,她安顿完母亲,安抚好儿子,终于有机会歇歇之后,又在为弟弟提心吊胆。
空旷无人的走廊上,晏淮弯着腰坐在铁皮椅子里,宽大的病号服令他的身体看起来更单薄了。
他盯着地面,眼底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半晌才喑哑开口发问:“傅台长……怎么样了?我那时候听到了枪声……”
身旁傅蔷的声音同样充满疲倦与嘶哑:“子弹打进心脏,当场死亡,尸体放在停尸间里,通知家里其他人了……”
她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晏淮偏头看了她一眼,良久,他开口道谢:“傅董替我挡了那一下……如果他醒了,麻烦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你为什么不亲自跟他说?”傅蔷不解地看过来。
晏淮却避开她的注视,低声说道:“我还有点不舒服,可能不方便见他。总之,谢谢是应该的……”
“归根结底,这次是我们家连累了你,你还救了我跟我妈呢,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们。”
傅蔷看着他素白的侧脸,犹豫片刻后,说:“如果你有时间,我妈想跟你聊聊。”
……
晏淮在戴尽开的搀扶下慢悠悠地去了陆湾所在的病房。
她肺部呛入了一些浓烟,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硬是昏睡到今天下午才醒。
一醒,打听完家人的情况后,就要见晏淮。
晏淮踏进干净整洁的高级病房,看见陆湾正坐在沙发里看书。
一见到人,陆湾苍白憔悴的脸上就露出温柔笑意,抬手招呼着,“小淮啊,过来,坐到伯母身边来。”
她那笑容太柔和了,晏淮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昨天傅驰拼死护着他,陆湾可全看见了。
他再也不能用一贯的“只是认识并不熟”这种说辞去应付人,况且现在,这个话术,他自己也说不出口了。
“夫人,您还好吗?”
晏淮坐下,神色有些拘谨。
陆湾仔细地看了看他,发现了他脸上那三道凝固的血痕,神情马上心疼起来。
“天哪,多俊俏的一张脸啊……怎么弄成这样了?伯母给你找个好用的祛疤膏好不好,可别留疤了,不然多可惜啊。”
晏淮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想要抚摸上去的手,费力扯了扯嘴角,笑得无力又勉强,答谢的声音还很小,像是一个做错事的晚辈一般。
陆湾关心完他的身体,才开门见山地搬出自己叫人过来的目的——她好好地、十分认真地对他说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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