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将妖族尽数化为人族的雨,所带来的影响是颠覆性的,其冲击力甚至超越了刚刚结束的那场惨烈战争本身。
战争结束了,人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胜利之后,如何处置数量庞大的妖族俘虏,以及那些散落在原南昭境内的妖族,成为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朝堂之上,军营之中,乃至市井巷陌,都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复仇派的声音一度甚嚣尘上。
他们主张严惩,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必须将妖族高层尽数诛杀,将普通妖族或贬为奴隶,然后驱赶至最贫瘠的苦寒之地,永绝后患。
无数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将士和百姓,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支持这强硬主张。
然而,这场改变一切的雨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这沸腾的争议之上。
当那些被看管起来的妖族俘虏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得与周围看守他们的人族士兵在外表上毫无二致时,一种奇异的沉默和茫然,取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仇恨依旧刻骨铭心。
看着那些“人”,脑海中便能立刻浮现出他们原本狰狞的妖族形态。
想起他们冲锋时带来的恐惧,想起战友倒在他们利爪妖法下的惨状。
那血海深仇,并不会因为一场雨,一次外形的改变就烟消云散。
可是,当对方不再是青面獠牙形态各异的“妖怪”,而是变成了与自己有着同样眉眼同样手足的“人”时。
很多人发现,自己手中紧握的刀,忽然有些沉重了。
那道心理上的坎,无形中高了许多。
对着一个外形与自己无异的“人”举起屠刀,与对着一个明显是“异类”的妖族挥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更关键的是,到了这一刻,大陆上稍有见识和感知能力的人,都已经明白这场雨源自何处。
除了刚刚在落霞城外逆转乾坤成就圣人之尊的易年,还有谁能有如此改天换地重塑万妖的惊天手笔?
而想通了这一点,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便浮现在所有掌权者和决策者的心头。
易年,他拥有将妖族直接化为“人族”的能力,难道就没有能力,用这场覆盖大陆的雨,直接将所有妖族抹杀吗?
当然有。
但他没有这么做。
选择了最麻烦最曲折,却也是最“仁慈”的一种方。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他是在给妖族一个机会。
一个融入、一个共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也是在给人族一个警示,一个放下屠刀、面向未来的指引。
圣意已明。
在这种情形下,谁还敢再提那种要将妖族赶尽杀绝、有伤天和的建议?
那岂不是公然违背圣人的意志?
谁敢去赌一位至高存在的态度?
更何况,这位圣人与北祁皇室、与军方高层关系匪浅。
于是,朝堂上的风向悄然转变。
主和派、怀柔派的声音开始占据上风。
他们开始引用一些流传于古老典籍,试图从根源上解释这场变化。
而归根结底,便只剩一句话。
和白泽与龙桃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人族和妖族,本就是同一个祖先…”
所以,杀戮停止。
而那些刚刚经历了外形巨变的妖族中间,情绪则更为复杂。
起初是巨大的茫然和恐慌。
失去了熟悉的种族特征,感受着周围人族士兵那审视仇恨却又带着几分怪异和犹豫的目光,他们仿佛成了无根的浮萍。
不知自己究竟是谁,未来又在何方。
一个曾经的妖妖族百夫长,摸着自己光滑的再无绒毛的脸颊和耳朵,对着水洼中那张陌生的人族面孔,苦涩地喃喃:
“这…这还是我吗?当了半辈子的妖,现在却…”
旁边一个由蒙族族变化而来的壮汉,瓮声瓮气地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解脱:
“至少…还活着,也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妖怪’了…”
这话引起了一阵沉默。
许多妖族俘虏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仇恨和隔阂不会立刻消失,但外表的统一,确实撕开了那层最坚硬的外壳。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艰难,充满了不确定和潜在的歧视。
但至少,一扇曾经紧闭的大门,被那位至高无上的圣人,以这样一种近乎霸道却又留有余地的方式,强行推开了一道缝隙。
他们失去了作为妖族的显性身份,却获得了一个作为“人”的重新开始的可能。
这份“礼物”沉重而突然,带着圣人的执念与期望,也考验着每一个经历这场剧变的生灵。
能否真正放下过往,走向一个未知的却或许不再充满血火的未来。
当然,和平与宽恕并非毫无底线。
北祁朝廷很快颁布了明确的诏令:
所有妖族,既已化为人形,当以“新民”或“归化之民”视之。
享有基本生存之权,不得无故屠戮欺凌。
然,战争罪责,不容抹杀!
对于那些在战争中双手沾满鲜血,负有直接指挥责任,或犯下屠城、虐杀等滔天罪行的妖族将领和精锐。
无论他们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他们是否投降。
都必须经过审判,明正典刑。
以告慰逝者,以儆效尤!
这道命令,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复仇的情绪需要宣泄口,公正也需要彰显。
惩恶扬善,方能稳定人心。
于是,一场大规模的甄别和审判在各占领区和俘虏营中展开。
一些臭名昭着的妖族战将,即便顶着与人族无异的面孔,依旧被推上了断头台。
他们的伏法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民愤,也让人们看到,外表的改变并不能洗刷曾经犯下的罪孽。
而当这些罪大恶极者被清除之后,剩下的绝大多数普通妖族士兵和民众,其处置方式便温和了许多。
他们被允许在指定的区域生活,或被编入建设队伍,参与战后重建,以劳动换取生存资源。
虽然短期内仍会受到监视和一定的歧视,但至少活命的权利保住了。
未来,似乎也看到了一丝融入的曙光。
这一刻,大陆的格局才算被彻底改写。
“妖族”作为一个与“人族”对立的庞大势力,从物理层面上,消失了。
剩下的,是无数顶着人族外表的“新民”,以及原本的人族。
未来的矛盾,将更多地转向人族内部。
关于资源如何重新分配,土地如何划分,权力如何制衡,以及如何消化和安置这些数量庞大的“新民”。
而这一切的主导权,毫无疑问掌握在了作为战胜国并且拥有一位圣人的北祁手中。
圣人,就是北祁帝国最坚实的后盾和最锋利的宝剑。
这使得北祁在后续的利益划分和国际事务中,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天元一零零零一年,注定将以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被永远镌刻在天元大陆的史册之上。
放眼四顾,天地间,至少在血脉与外在形态上,已再无“妖族”。
这个认知,需要时间来消化。
称呼一时间难以更改,人们依旧会习惯性地提及“那些妖族俘虏”、“南屿来的新民”,但其中的意味,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它不再指向非我族类的庞大敌对群体,而更像是指代一群有着特定来源特定历史背景的“人”。
那层最直观也最坚固的隔阂之墙,被圣人以无上伟力,硬生生抹平了。
战争留下的创伤是巨大的,但生存与重建的本能却推动着劫后余生的所有生灵,投入到了浩大而繁重的休整之中。
从深秋到寒冬,整个大陆,尤其是作为主战场的原南昭境内和北祁边境,呈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
全民皆投入到休整的洪流之中。
北祁展现了作为战胜国和未来主导者的气度与效率,颁布了一系列旨在恢复生产安抚民生的政令。
军队在维持秩序,清剿小股溃兵和匪患的同时,也大量参与到基础设施的修复中。
被战火摧毁的城池,开始了初步的清理。
人们清理着断壁残垣,将还能使用的砖石木料归类,规划着重建的蓝图。
工匠们敲打的声音,取代了战场上的金铁交鸣,在废墟上空回荡。
荒芜的田野里,幸存下来的农夫们赶在土地封冻前,尽可能地清理碎石,修复被破坏的田垄和水渠。
那场神奇的雨水带来了充沛的水分,土地变得湿润而富有生机。
虽然错过了最佳的播种时节,但人们依旧满怀希望地撒下一些耐寒的作物种子,或者精心养护着劫后余生的些许秧苗,期盼着来年的收获。
道路被打通,桥梁被修复。
商队小心翼翼地重新踏上了连接南北东西的商路,驼铃与车轮声再次响起。
虽然规模远不如前,却象征着经济血脉的重新流动。
货物开始有限地流通,最急需的粮食、药品、盐铁,被运往最需要的地方。
各行各业,在经历了毁灭性的打击后,开始顽强地重新萌芽。
打铁的匠人,重新燃起了炉火,锻造的不再是刀剑,而是锄头、犁铧和重建家园所需的工具。
织布的妇人,整理着残存的织机,将战前囤积或新换来的棉麻,织成御寒的衣物。
医者奔走于各地,救治着战争遗留的伤患,也防范着可能出现的瘟疫。
学堂在残破的庙宇或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重新开课。
先生用沙哑的声音,教导着劫后余生的孩子们识字明理,知识的火种得以延续。
那些由妖族转化而来的“新民”,也被有组织地纳入到了重建大军之中。
他们被分配到不同的劳役队伍,参与筑城、修路、垦荒等最艰苦的工作。
这既是对他们过去的一种赎罪,也是他们获得生存资料、逐步融入新环境的方式。
起初,与人族工匠和民夫之间,难免还有有隔阂、警惕,甚至小规模的摩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共同的劳动中,在为了生存而并肩协作的过程中,那层坚冰,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当他们同样挥汗如雨,同样为修复一段城墙、开通一条水渠而欢呼时,那种基于“同类”的认同感,在悄然滋生。
从深秋到年关将近,数月的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当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大部分地区的废墟和田野时,大陆总算“消停”了下来。
但这种消停只是大体上的,是相对于战争期间那种你死我活的激烈对抗而言。
要做的事情依旧堆积如山,千头万绪。
所以年关的喜庆气氛在这种背景下,显得有些复杂而克制。
人们感念来之不易的和平,祭祀祖先,告慰英灵,也为新的一年祈福。
但每个人的心头都清楚前路漫漫,重建家园、开创一个真正太平盛世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然而,无论如何,战火已经熄灭,种族对立的坚冰已经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
大陆在圣人的余晖庇佑下,带着满身的伤痕与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蹒跚着踏入了一个全新的纪元。
旧的秩序已然崩塌,新的规则正在废墟之上,由所有幸存者共同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