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云顼已表现的足够沉着冷静,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心里,其实还是急的。
这种急,表现在他施展出来的剑招上。
他的性子本是沉稳内敛的,谨慎克制的,可此时此刻,他的攻势,却是激进的、冒险的,凶狠的,甚至可以说,是只攻不守的。
因为率先发动了攻击,占据了主动,使他原本就精湛无比的剑术,更是多了几分宏大磅礴的气势。
单就这样的气势,足以压制任何一个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令其不战而败。
但遗憾的是,对方是初凌波。
所以尽管云顼的剑网密不透风,几乎没有一丝破绽,可还是困不住对方。
初凌波轻而易举,便在那严密的剑网上撕了一个口子。
用他那柄玄铁七宝禅杖。
天边传来轰隆巨响,一道闪电划过空中,照亮了茫茫野外中快速分开的两道残影。
二人之间,隔着四五丈的距离,冷冷对峙着。
一如刚开始。
就好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谁也没有动过一般。
而其实,两人已过了不下千招。
云顼的右臂,多了一道血红的口子。
初凌波的衣襟,则被削去了半片。
不知何时,天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雨不大,但在楚都这个季节,却有些难得。
原本因为临近破晓,已泛起光亮的天边,再一次暗沉了下来。
空气变得沉闷,压抑。
初凌波心里已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但仍是故作肆意的勾了勾唇,“能够支撑到现在,你已经很不错。”
“但遗憾的是,这一回合,终究是我赢了。”
半片衣襟,换一道杖伤,这笔买卖很划算。
云顼脸色紧绷,“未见得!”
“若你没有躲过,现在已是个死人。”
而他就算完全受了那一仗,也不过失去一条手臂而已。
“可我毕竟还是躲过了不是吗?”
初凌波为他的天真而好笑。
真是个会安慰自己的小家伙。
“你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
云顼说完,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长虹,再次激射过去。
一出手,竟是玉雪山有名的剑法,也是江湖上威力最为强大的剑招之一,万剑归宗。
天地之间,金光大震。
此剑招浩瀚恢弘、又不失刁钻凌厉,寻常人很难得其要领。
最重要的是,其还需要雄厚的内力作为支撑,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是以,放眼天下,也无几人能够学会。
便是玉雪山一门几代,真正掌握其精髓的,也唯几位掌门而已。
而现在,云顼在这样的年纪,竟然轻轻松松便施展出来。
锋芒显露,光华四射,霎那间,数不尽的寒星,向着初凌波当头罩下。
初凌波心中一骇,不敢大意,玄天功尽数化入禅杖之中,立刻迎了上去。
二人大打一场,到此刻元气竟都还充沛非常,完全没有半分气息不稳。
云顼衣袂翻飞,手中断痕一剑紧似一剑,前剑被挡,后剑马上刺出,不拖延,不留恋,凌厉非常,又延绵不断。
实中有虚,虚中有实,实实虚虚,变幻无定,层出不穷。
时而若滚滚大浪,翻卷涌起;
时而又若海中蛟龙,难见首尾。
初凌波的身法快到极致,身形同样美妙,手中的七宝禅杖如闪电一般左冲右突,诡谲难测,每次都能轻而易举格挡住云顼的长剑,时机拿捏之准,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两人一攻一守,一守一攻,身形莫测,飘忽不定,高跃下纵,左闪右避,忽东忽西,时聚时分,不知不觉,已打出十几丈之远。
雄浑庞大的爆发力以二人为中心,不断向四处扩散开来。
周遭之草木,为之一炬。
云顼浑然不觉,初凌波眉头凝锁,双方交手越来越快,出招越来越急,剑式杖法越来越深奥难测,随之毁坏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断痕和禅杖不断地相碰又分开,看似是兵器之间的简单碰撞,实则,却是两名绝顶高手在外功内劲上的终极较量。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雨点愈发密集起来,周围的风也似乎越刮越大,让人分不清是冷风,杖风,还是剑风。
二人的身影渐至模糊,到最后,已几乎完全笼罩在耀眼的剑光之中。
这是一场没有后路,你死我活的赌局。
不到最后揭宝的时候,谁也不知,结局会怎样。
是功力雄厚,老奸巨猾的初凌波胜?
还是天资聪颖,艺高胆大的云顼活?
其实很多人都是没把握的。
原因只有一个,云顼太年轻了。
即便再是习武的奇才,也不可能靠着短短十余年的修习时间,就能战胜一个拥有数十年深厚功底,且已尽掌天下武林绝学的大魔头。
而这个大魔头,早已打遍天下,没有敌手。
宫里的许多人不相信,所以选择了投靠梅皇贵妃。
一些正直的文武官员也不相信,但他们尚保留着一丝节操,不愿同流合污,便在这个注定充满了血腥的夜晚,躲在了自己的府中。
帮不上忙,便只能尽量做到不拖后腿。
今夜,三省六部,五寺九监,无人值守。
陈康分了一部分人留守皇城,然后便挨门挨户,开始清算。
几个月来,这些守旧党同陈家结了太深的仇怨,即便没有初凌波的威胁,他也是不打算留手的。
即便最后同样是死,也要拉着这些人垫背。
就是这么恨。
一众人里面,他最为恼恨的,便是唐乔。
如今终于有了皇贵妃娘娘给的高手,他立刻便气势汹汹的扑向了唐府,要报这些日子的忍辱负重之仇。
唐乔的府邸,是皇上赐予的。
五进五出,在权贵遍地的京城,并不算大。
他有把握,不消一刻,便能将这座府邸杀个对穿,片甲不留。
“里面没有人。”
“后院也无人。”
“整个府邸,都是空的。”
进去搜查的人,很快就陆续出来禀报。
陈康面色一变,“怎么可能?”
“你们可搜仔细了?”
深更半夜,唐乔不在中书省,又不在自己府里,还能去哪?
一名黑衣人冷笑,“你若不信,自己去搜。”
一个草包,还敢怀疑他们的能力?
若非还要留着他带路,他早就一刀宰了。
陈康胆一怂,连忙赔笑,“各位大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后背直冒冷汗,暗自责怪自己鲁莽。
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竟忘记,这些人可不是他手下的那些官员,而都是御圣殿的高手。
之前说话的那名黑衣人冷哼出声,代替陈康吩咐,“既然人不在,那就放把火,烧了。”
京城府邸这么多,他们可没工夫细搜。
直接放火,哪怕人躲在墙缝儿里,也给他熏熟了。
陈康脸色一变,小声道,“若是点火,附近的院落,只怕也保不住了。”
水火无情,一旦着起来,谁知道会烧到哪里?
他的府邸,可只隔着一条街。
哪知他刚说完,黑衣人立刻瞪了他一眼。
废了就废了,这么大个京城,还缺几座府邸不成?
身后的人领命,也不知去哪儿找了几桶油,当着他的面就浇在了院里,然后扔了几只火把进去。
霎那间,一人高的火苗迅速蹿了起来,很快便将整个前院吞噬。
陈康的心一凉再凉,再想到自己已是砧上鱼肉,顿时感到前途灰暗。
一行人放了火,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无人发现,在他们离开后,有几道暗影迅速掠进了唐府,开始了有条不紊的灭火。
陈康原本以为,唐府有所准备是偶然。
毕竟以唐乔的功夫,想要逃出城或躲起来,是轻而易举的。
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家,他们竟也遭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在抵抗的力量中,除了府内的护卫家丁,竟还混着一些穿着官兵服饰的人。
他们个个身手矫健,出手果决凌厉,虽然整体实力不如己方,但仗着人多,一时竟还战了个旗鼓相当。
三衙如今都在陈家手中,是以他完全不知,这些人出自哪一支军队。
一时间,陈康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些御圣殿的大爷们,终于遇到了硬茬子,再也耀武扬威不起来了。
忧的是,对方绝不会是自己人。
“怎么办?”
他索性将这个难题抛给了黑衣人。
之前他不是牛气吗,就让他想办法好了。
皇贵妃娘娘就给了他这么点人手,可对方却有几倍之多,拿什么抵抗?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分头行动的。
过去了这么久,除了自己这一支人马,其他同僚竟无一丝消息传回。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黑衣人沉思片刻,“这些小鱼小虾,先不管了,除了唐乔,朝中最有威望的,还有谁?”
只要杀了百官之首,其他人闹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平白耽误时间。
待圣主殿下一掌天下,这些人还不是难逃一死?
陈康有些不甘心。
仇敌就在里面,杀不进去,他心里痒痒的难受。
可黑衣人都这么说了,他能怎么办?
“这——”
“之前朝中重臣大多都被皇上贬的贬,罢的罢,剩下的,也都跟着封禅去了,只怕——”
“说重点!”
咔嚓一声,黑衣人将手中的刀归鞘,粗暴打断,“别废话。”
磨磨唧唧,早晚一刀宰了他。
陈康心肝俱颤,“宁国府。”
怕对方不信,他又连忙补充,“宁国公是两代帝师,德高望重,宁家三子,也都个个——”
他的话还未说完,黑衣人便一抬手,“去宁国府。”
这宁国府他自然不陌生。
大长老和二长老,早就过去了。
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补充吩咐,“隐罗刹,你带领外门弟子,挨街清理那些官兵,其余人,跟我走。”
那些弱不禁风的文官可以先留着,但是这些抵抗力量,必须及时消灭。
在今晚这场对抗中,宁国府的力量,无疑极为是单薄的。
宁家三兄弟,无论是沙场悍将宁知远,还是文坛领袖宁知书,哪怕连一心经营生意,从不参与朝廷政局的宁知礼,也都被楚皇秘密派出了京城。
一为稳定地方局势,二为不时之需。
宁家的两个小辈,宁屿和宁峥,如今也正在战场上同倭人厮杀。
一门男丁,唯有年迈的宁国公,尚在府里。
这两日,宁国公将府里能遣散的下人都遣散了,以免他们遭到连累。
剩下不愿走的,被他组织起来,分作三队,日夜巡逻,时刻保持着警惕之心。
是以,当敌人来袭的时候,宁国府众人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并很快进行了有效的布局。
所有人都撤到了后院,打算凭着简易的机关和熟悉的地形,同敌人能周旋一会儿是一会儿。
宁家女眷,除了身体不好的宁老太君,所有人的手上,都拿了武器。
若敌人攻破大门,她们可以战死,但绝不会投降。
陈康任劳任怨的领着一众黑衣人到了宁国府大门口,一眼便看见了御圣殿的另一波人马。
对方显然也是刚到。
只见之前耀武扬威的黑衣人走到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前,毕恭毕敬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乖顺的站到了其后面。
很显然,这名老者,就是此次行动的首领。
他犹豫一瞬,到底没敢上前搭讪。
但见宁国府里面一丝灯光也无,外面也没什么人守卫,他心中大喜。
杀不了唐乔,宰了宁国府一门,照样可以一解心头之恨。
说句实话,他同宁国府其实并无什么深仇大怨。
宁知远一直在外带兵,宁知书也早早被皇上罢了官,宁国公爷也早就不参和政事。
但谁让他们和东宫有瓜葛呢?
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
御圣殿众人也很满意。
没有抵抗好啊。
如此,便能很快去找圣主殿下复命了。
哪知,他们刚有了这个念头,暗处忽然蹿出无数官兵,霎时便将他们团团包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