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温达姆城内平整的石板路，车轮与石面摩擦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声响。
尤里斯端坐在马车内部，身体靠着坚硬的车厢壁，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任由心底的烦闷像潮水一样不断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此刻的目的地是米特兰的王宫，可越是靠近那座象征王权与荣耀的宫殿，他心里的不满与费解就越是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腔。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米特兰国王近期一系列让他无法理解的举动。
国王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竟将一群佣兵组成的鹰之团大肆宣扬，把团内的成员捧成守护王国的英雄，大街小巷都能听到关于鹰之团的议论，仿佛这群出身草莽的佣兵，成了米特兰最值得称颂的力量。
更让尤里斯觉得不可理喻的是，国王还特意将鹰之团的首领格里菲斯接入王宫之中休养，给予了远超普通贵族的礼遇。
在尤里斯看来，这种做法荒唐至极，鹰之团再怎么善战，也只是拿钱办事的佣兵，根本不配拥有如此高的声誉，而格里菲斯不过是个佣兵头子，何德何能能住进王宫，享受王室的照料。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米特兰的国王做出这般不合常理的决定，那些世代传承的贵族世家，哪一个不是为王国抛洒过热血，如今却被一个外来的佣兵抢尽风头，这让他打心底里觉得荒谬又愤怒。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尤里斯闭着眼，试图平复心底的情绪，可那些杂乱的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喧闹，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也打断了尤里斯的思绪。
尤里斯皱起眉，伸手拨开马车车窗的窗帘，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想要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视线所及之处，一辆印着贵族家徽的马车被一群士兵拦在了路中央。
这些士兵的装备，和尤里斯熟悉的城防军截然不同，无论是盔甲的样式，还是手中所持的兵器，都有着明显的区别。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国王推行新政后组建的巡逻队，是国王用来整顿城内秩序的新力量。
不等尤里斯再多看几眼，巡逻队的士兵已经动作干脆地拉开了那辆贵族马车的车门，不由分说地将车内的人拖拽出来，被拽出来的人挣扎着，却根本抵不过士兵的力气，很快就被押着塞进了一旁一辆通体由铁皮打造的马车里，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尤里斯看着这一幕，他对这支巡逻队再了解不过，这是国王新政里最核心的举措之一。
国王将巡逻队与传统的城防军彻底区分开，不再让城防军插手城内的日常案件与执法事务，所有的街巷管理、违规处置、治安维护，全都交由这支全新的巡逻队负责。
为了让巡逻队能够顺利运转，国王还颁布了诸多新的规章制度，细化到城内交通的每一个细节。
就比如城内的十字路口，过往的马车必须停下，等待巡逻队的士兵挥舞指示牌，才能按照指令通行，丝毫不能擅自行动。
这些规矩细致又严苛，彻底打破了以往城内交通随心所欲的状态。
可这些规章制度推行下去，很快就暴露了无法避免的问题。
巡逻队的成员大多是普通民众出身，面对城内高高在上的贵族，根本没有足够的底气执法。
一旦遇到贵族家的人违反新规，巡逻队员上前阻拦时，对方配合与否全看心情，更多时候，贵族子弟只会满脸不屑地呵斥，甚至放话威胁，扬言要报复巡逻队员的全家。
那些普通的巡逻队员本就是为了生计谋生，面对贵族的权势压迫，根本无力反抗。
长久以来，越来越多的巡逻队员因为害怕被报复，纷纷选择递交辞呈离开，这支刚组建不久的队伍，一度面临人员大量流失、近乎瘫痪的困境。
国王得知此事后，没有选择妥协，也没有收回新规，而是使出了最后一招。
他下令从温达姆以外，甚至是国外招募人手，填补巡逻队的空缺。
在众多外来人口中，赫尔德兰人成了招募的主要对象，他们已经成了在温达姆城内生活的第一大外国群体，短短时间内，大量赫尔德兰人涌入温达姆，加入巡逻队。
在本地生活的赫尔德兰人，本就与米特兰的贵族阶层积怨已久，双方向来不对付，平日里摩擦不断。
如今国王给了他们合法执法的权力，还有稳定的薪水可拿，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打米特兰贵族，这样的机会，赫尔德兰人自然不会放过。
巡逻队的招募名额一经放出，瞬间就被抢报一空。
这些赫尔德兰出身的巡逻队员，执法时没有丝毫顾忌，遇到贵族违反规定，不会有任何犹豫，先上前强行拦下马车，再将车上的人拖拽下来，若是有人敢反抗，直接挥棍打一顿，随后将人关押起来，等着贵族家里派人来缴纳保释金赎人。
这种执法方式谈不上体面，甚至显得粗暴无礼，在贵族阶层眼中更是奇耻大辱，可效果却异常显着，温达姆城内的治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巡逻队在处置贵族违规的同时，也顺带清理了依附贵族生存的黑帮势力。
虽然被逮捕的大多是黑帮的基层打手，没能触及核心，可城内收取保护费的现象大幅减少，普通民众的生活安稳了不少。
尤里斯缓缓放下窗帘，将窗外的一切隔绝在外，心底的烦闷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靠回车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并非认同国王的做法，可此刻，他竟莫名能理解国王的感受了。
如今的米特兰贵族，早已不是当年那群能征善战、理政有方的先辈。
现在的贵族子弟，大多品行低劣，整日游手好闲，贪图享乐，失去了先辈的风骨与能力，别说扛起行军打仗、处理政务的重担，就连独自打理好自己的生活都十分费劲，整个人群都透着一股费拉不堪的气息。
也难怪国王会放弃这些贵族，转而依靠外来的力量整顿秩序，换做是他，或许也会对这样的贵族感到失望。
……
平台之上，格斯正像往常一样练习挥剑。
他手中握着沉重的双手剑，手臂发力，将长剑一次次向下斩出，动作简洁而有力，没有丝毫多余的招式，每一次斩击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量，持续不断地重复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剑上。
“格斯。”
一道声音传来，打破了平台上只有挥剑的安静。
格斯停下挥剑的动作，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下方的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拄着拐杖，脚步缓慢，一瘸一拐地沿着台阶向上走，每一步都带着伤势未愈的滞涩，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走上平台，来到格斯的身边。
“你已经可以挥剑了？”
格里菲斯看向格斯手中的剑。
“明明你的伤势比我更严重。”
格斯依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昨天的事情对不起了，听说大家都过来看我。”
格里菲斯接着开口。
说完，他走到平台的栏杆边，身体微微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大臣频繁地过来看我，像是帮了我多大忙似的，说实在的他们很烦人。”
“但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格里菲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么并肩靠在栏杆上，周围陷入沉默，只有风吹过的细微声响，没有任何尴尬，只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过了片刻，格里菲斯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真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左德那种怪物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是这也证明了，这个世界存在人认知以外的事物，比如说光明神。”
格斯听到这话，视线从远方收回，落在格里菲斯身上，缓缓开口：
“它有可能也是恶魔之类的吧。”
“说不定，谁知道呢。”
格里菲斯回应。
格斯的思绪飘回之前左德离开时的场景，左德临走前，曾特意指着格里菲斯胸口，盯着那块红色的石头说了一番话，那一幕始终留在他的脑海里。
沉默了几秒，格斯开口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话说，你这个是什么东西。”
格里菲斯低下头，抬手拿起胸口挂着的那块红色石头，指尖轻轻触碰着石头的表面：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驱邪的，说起来应该感谢那位占卜婆婆给了我这个东西。”
格斯看着那块红色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看来我又欠了你个人情，不过为什么，三年前你说过，我对于你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但为了我这个普通的战士，你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救我，这是为什么。”
格里菲斯闻言，抬起头，目光望向格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随后开口：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你想听吗？”
“不，我……”
格斯刚想开口拒绝，不想追问对方的理由。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打断了格斯的话。
“格里菲斯，你伤好得很快啊。”
格斯与格里菲斯同时抬起头，朝着台阶上方看去。
米特兰国王站在台阶最高处，尤里斯伯爵紧随在国王身侧，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平台上的两人身上，静静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