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办法吗?”
白焰沿着凌等闲的指尖回到体内,医师沉吟片刻,皱眉叹了口气:“将化学制品直接植入体内……这种残忍的手段对他们的伤害太大,我现在没有独自完成手术的经验,只能进行部分应急切除处理,要根治的话,就我所了解的医疗条件,得去罗德岛。”
佣兵公会首领微微抬眉:“罗德岛?之前和卡瓦莱利亚基接驳的陆行舰?”
“嗯,我所属的医药公司——这里也没有条件完成治疗手术,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正处于一个狭小的房间内,看得出来是在困窘的条件下收拾出的给伤患歇息的地方,而逼仄的空间里吃力地容纳着两个魁梧的萨卡兹汉子,他们痛苦地喘息着,强大的体质让他们吃下了常人难以承受的改造,也让他们在生命力的抵抗下承受了更多的痛苦,但最终等来了转机。
“他们就这么熬了几个月……”凌等闲再次遇到了超出他所学知识所能解释的病例,按照罗德岛教的,这要是换寻常种族可能已经死两次了。
但饶是他们体质可怖,生命迹象也在渐渐变得衰弱,需要尽快手术。
“期间也有通过交情拜托一些敢接这活儿的私人医生,不过他们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束手无策,只能清创和开一些药物,聊胜于无。”
拥有健康古铜色皮肤的卡西米尔佣兵叹了口气,又饶有兴味地看向他:“难得还会有主动帮忙的医生呢……那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
“我也不算主动,她说这边有病人,我就顺带来看看,我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即使我处理了也不能根治……”
“也已经感激不尽了,所以,按我们佣兵的规矩,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说实话我现在确实没什么需求,病患要紧。”凌等闲着手检查之前来过的医生留下的工具,见状,佣兵公会领袖也不矫情,离开了房间,守在房门外以防他被打扰。
不过半小时后,他就不是独自等候了。
“哟,骑士小姐,现在不应该正着急准备跟咱们撇清关系的证据吗?当然,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配合的,我们也不希望给好人增加拖累。”
“……或者并不需要,就此离开卡西米尔,去面对本来就应该面对的命运。”
埃拉菲亚淡漠着望向他身后的房间,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她带来的那个人的身影。
薇薇安娜还是来见他了,虽然在和临光通话时说了没什么再见面的必要,但在得到W通知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来了。
结果就正好碰上差点起冲突的那一幕,不可避免地见面了。
而且,那两名来自维多利亚血祸腹地的血色感染者也向她交代了一些维多利亚并没有外传的信息。
她本以为那时他没有回到临光身边、留在卡西米尔,是因为想要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她无意对此有何非议,只是曾将他想得太完美,落差难免失落。
而回到卡西米尔后,这个骑士之国,她其实早该认清诗卷中的国度就只当存在于诗卷中,高塔的羽兽若始终高傲,那就应当承认高塔外的风雨并不可畏。
——于是她买下了一半的零号地块,以私人记载的名义,立起了一块碑,于是她接受了托兰和W的请求,睁眼说瞎话庇护了被救的奴隶。
监证会也乐得装傻,将一个拷问和台阶扔到了她跟前——被他们驱赶进零号地块进行屠杀的血色怪物在瘟疫退去后恢复理智,等待她的处置。
“骑士小姐,我想,没那么容易。”托兰为她的无畏、无谓、无伪感到头疼与惋惜。不知该敬佩还是轻蔑。
“嗯。”
“因为某个我们无从得知的原因,那些骑士老爷并不想真的想为难您,我们也只是一些他们并不在乎的小蹊兽,但是那些人的确不一样……”
托兰不看向她,不希望自己的目光会带给她压力,但也执意要把话挑明:“我也了解过了,他们确实也是受害者、是病人,是身不由己,但也确实真真切切地带给无辜者杀戮的凶器……拘押、监禁、流放也好,罪不至死,但您也应该知道……
“这片大地有时候并不讲道理,尤其是对大人物有利的时候。”
“是舍小保大好,还是……哦,抱歉,骑士小姐或许确实更看重理想,但是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蹊兽还是想要继续活下去……”托兰沉默了,薇薇安娜并没有开口,只是等待着他可能想要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如果您与我们意见相左,我有最后一个请求。”
“等这场应急手术结束之后,再和我们这群即将‘兴风作浪的恐怖分子’划清界限好吗?”
“……你们为什么不带上他们?”
“嗨,蹊兽是蹊兽,但‘余孽’是‘余孽’,要拿大人物们为数不多的耐心和那位耀骑士竭尽全力争取的机会作赌注还是太冒险……您知道的,我们佣兵不会选必死的道路,即使这看起来很卑鄙。”
烛骑士摇曳如烛。
“要做什么,要怎么做,是我的事。”骑士平静道,不喜不悲。
托兰无言,烛骑士现在着实有点强撑的意味,被拉伸到极限的丝帛的结局一定是破碎,暴雨中直奔闪电的羽兽的绝唱无疑是永坠海底。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她毫无征兆地发问。
“嗯?谁?”托兰看向她,发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后门上,仿佛……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和门后的人直接对话。
他非常识趣地没有妄言,不过片刻,门扉洞开,完成治疗的青年似是全然不觉梦外发生的对话,走出房门,先是把一张写好注意事项的纸条递给了托兰,后者深深地望了似乎平平无奇的青年一眼,颔首进屋。
凌等闲与那张留痕的脸相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退一步,活动了一下酸楚的肢体,靠在墙上,无奈道:
“你总得耐心跟我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吧?”
“……你没有义务参与的。”薇薇安娜本不想说这样模糊界限的话的,她能感觉到似乎胸中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又在升起。
擅自误会又擅自期待,还想重复这个循环吗?
因此她想说服他能让自己失望。
“而且你也带了人来卡西米尔的不是吗?总要对她们负责吧?”
“这个简单,跑一趟的事。”
凌等闲抱胸而立,目露光亮:“我只想问问,你到底是在期待,还是在认命?”
“……你去维多利亚,是为了什么?”避而不答的骑士提了另一个问题,“你不是骑士,又为什么总是义无反顾?”
“唉,看来谈正事前得先澄清误会。”凌等闲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维多利亚的劫难本来就不是一人能左右的,有我没我差别不大,我只是去……
“带我爱的女孩回来而已。”
凌等闲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从倚靠姿态起身,迈步走出几步,再转身正色看向她,诚恳道:“抱歉哈,我的的确确不是什么骑士来着。”
“包括这次也一样,我只是觉得该如何就如何,迁怒这种事……当局者破不了局。
“那第三方想要一个公道的结局,也没有被阻拦的理由——
“除非我怕了。”
薇薇安娜怔住了,面容如冰河解冻,苦笑道:“你这不是什么都听到了吗?”
“那也不妨碍我知道的不够多啊——”
“哈,那我的事,你还陪不陪了?”冷不丁打断了谈话,后来的库兰塔女孩的怨念感已经快实质化了。
凌等闲猛地僵住,一点一点回头转身,愤懑怨念的白发库兰塔冲步上前一把拽住他领子:“你不是骑士那之前拿我代号干什么了!昂?我再晚到一两天你又想惹什么乱子出来?”
“白金,痛痛痛,听我说,那个情况不一样嗷痛痛痛……”凌等闲想解释竞技骑士和他定义的“骑士”不一样,可惜某天马直接上手拧他脸,随后带着警惕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埃拉菲亚,然后松手抱胸质问道:“你又在招惹哪位?”
“什么叫又招惹……是正事。”凌等闲揉脸,再回头看薇薇安娜,后者深深望了一眼两人,似乎有些落寞。
“想必,这位就是你珍重的那位了吧……”
凌等闲本来要脱口而出,但是及时刹车,想了想斟酌词汇,又看向正审视似的瞪着自己的欣特莱雅,回答道:
“不是维多利亚那个。”
薇薇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