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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6章 金色果实
    乌萨斯的冻原,在暮春时节依然没有放过任何试图穿越它的生灵。

    

    风从北方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冰碴和去年残存的积雪,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过这片苍茫的、没有尽头的灰色土地。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光斑,挂在地平线上方,既不升起也不落下,仿佛这片土地已经被时间遗忘。

    

    伊万·索洛维约夫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也许是更久。他的记忆在饥饿和寒冷中变得支离破碎,像一面被重锤击过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越来越严苛的规定,矿道里昏暗的灯光,工头挥舞的皮鞭,塌方时同伴被巨石压住的惨叫,以及那场夺走他一切的、突如其来的矿难。

    

    他是逃出来的。从乌萨斯西北部那个被帝国矿业公司遗忘的废弃矿井里,和几个同样苟延残喘的矿工一起,趁着夜色爬过锈蚀的围栏,消失在茫茫的冻原中。

    

    伊万不知道其他人去了哪里,也许走散了,也许倒在了途中,也许比他更早地被这片土地吞噬。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左脚在翻越一道碎石坡时扭伤了,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黑麦面包。他的破外套在攀爬围栏时被铁刺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棉絮从裂口中露出,被风刮走,像他逐渐消散的体温。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干咽都伴随着刺痛。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了——上一次吃东西,是咬碎那最后一块从怀中落入泥地、不知冻了多久的黑面包块,硬得像石头,几乎要硌掉他的牙。

    

    伊万跪倒在泥泞的土地上,双手撑在地面,大口喘息。

    

    乌萨斯春天的冻原更加无情,冬天的冰雪消融进土地,化为难以下脚的泥泞雪水,而这泥水却又带着冬天的刺骨严寒。

    

    冰冷的泥浆浸透了他的裤腿,麻木从脚趾蔓延到膝盖,又从膝盖蔓延到更深处。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走了,不仅仅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冻伤一旦深入,等待他的只有坏疽、截肢、然后腐烂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泥泞的乌萨斯冻原吞噬。

    

    伊万抬起头,望向天空。

    

    灰白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只有无尽的、沉重的云层,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向下压来。

    

    他忽然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祖母在炉火边给他讲过的那些古老传说——说在乌萨斯的冻原上,冻死的人在最后一刻会看到一道光,金色的、温暖的,如同盛夏的麦田。那是死神来接引他们的马车。

    

    他会看到那道光吗?

    

    伊万闭上眼,身体前倾,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祷告了。

    

    那就这样吧。他想着。就这样。闭上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还在吹,但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也许是他的体温已经低到感知不到冷热。伊万趴在泥地里,意识在黑暗中缓慢下沉,如同坠入一个没有底部的深井。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雪,不是冻原上偶尔响起的、如同呜咽般的诡异回响。

    

    “笃——笃——笃——笃——”

    

    那个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木杖敲击冻土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伊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那是一个裹在黑袍中的人。袍子的颜色比冻原的灰暗更深,如同凝固的夜色。兜帽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下颌的轮廓和一小截苍白的皮肤。那人的手中拄着一根长杖,杖身的颜色与黑袍相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暗紫色的纹理,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幽幽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光。

    

    那不是乌萨斯常见的桦木或松木,不是伊万见过的任何一种木材。那根杖似乎比铁还重,因为它每一次落在地面上,都会在冻土中留下一个清晰的凹陷。

    

    黑袍人越走越近,脚步不急不缓,仿佛这片严酷的冻原对它来说只是一条寻常的走廊。

    

    伊万想要开口呼救,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他的手指徒劳地在泥地上抓了抓,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泥水。

    

    黑袍人在他身前停下了。然后,那个人蹲了下来。

    

    兜帽的边缘垂下,挡住了更多的光线,但伊万的视线模糊不清,但他大概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年轻人。

    

    在他的眼中,黑袍人的五官模糊得只剩下边界,却透露出一种平和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宁静。那人的眼睛是灰色的,如同冬日里冻得结实的湖面,透明、清澈。冰面下却又显现出一种暗沉的紫流。

    

    那双眼睛看着伊万。没有怜悯,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

    

    伊万想说话,想说“救救我”,想说“给我一口吃的”,但他的嘴唇只是轻轻扇动着,只能发出破碎的残音。

    

    黑袍人没有说话。它只是将手中的黑色长杖插在身边的泥地里,然后用右手探入袍子的内袋。那只手同样苍白,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像一个会在这片冻原上行走的人应有的手。

    

    那只手从内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伊万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那是一枚果实。大小如同一个成年人紧缩的拳头,形状圆润,像一枚缩小了几号的苹果。

    

    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表皮是纯粹的、耀眼的金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如同一个微型的太阳,反射着温暖而柔和的光泽。

    

    那不是乌萨斯常见的各种浆果,那枚果实仿佛不像是在这片大地上生长结实,更像是从某幅古老的、描绘天堂的油画中掉落出来的圣物。

    

    黑袍人用指尖轻轻捏着果实,将它送到伊万面前。

    

    “吃了它。”声音很轻,很淡,如同冻原上拂过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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