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哪呢？旱魃伤了的人在哪呢？”

    不舍道人焦急问道。

    他似乎比满堂娘还要着急。

    于是满堂娘在前面带路，领着不舍道人急匆匆回到了自己家。

    院子里，八个人躺在泥地里，全身已经被雨水冲泡成了神骇人的惨白，浮肿起来。

    他们皮肤原本深浅不一的沟壑这时也不那么显眼了。

    屋子里，不敢靠近这八人的村民们见到裴豫回来，都急忙跑了出来。

    “他们怎么样？”裴豫问那个老者。

    满堂娘则急忙跑到满堂身前，伸手试探他的鼻息。

    “还有些气……这位道长，你就是裴先生请来救人的道长吗？”老者先是惊喜，但看到道士的模样，又有些慌张。

    “就这八个吗？”不舍道人一边伸手在地上躺着的八人额头上依次摸了一遍，一遍道。

    “对，道长，就是这八人！”

    “道长，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

    “你们还是离他们远一些吧……沾染上旱魃的气息，你们的身体可遭不住。”不舍道人道。

    众人无奈，远远站开了。

    “贵客……”不舍道人看看裴豫道。

    “道长，在下名叫柳大郎。”裴豫道。

    自在道观相见起，这个不舍道人就一直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自言自语，裴豫连自报家门的工夫都没有。

    “啊——原来是柳居士！”

    不舍道人做出一个极其浮夸的表情，似乎得知裴豫的姓名，是他莫大的荣幸一般。

    “道长有何吩咐？”裴豫借着他的话道。

    “吩……吩咐，柳居士说笑了，折煞贫道了，柳居士你有应当命令贫道去驱解这八人身上的旱魃气息。”

    裴豫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不知不舍道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柳居士，你快下令啊！”不舍道人又说一遍。

    “哦哦！嗯，不舍道人，我命你速速把这八人治好！”裴豫道。

    “遵命！”

    不舍道人脸上露出满意的大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撒在地上。裴豫仔细一看，一豆子大小的碎银粒子。

    这些银粒子在地上不停滚动，原本各异的形状，随着滚动越来越快，都渐渐变成了浑圆水滴的形状。

    随即，银子水滴又长出头脚，变成了一个个银子铸成的小虫子！

    这些小虫子似乎被地上躺着的八人吸引，迅速分做八队，爬到他们身上，开始啃食起来。

    村民们离得远，看不到道士在做什么，但裴豫就站在跟前，看得头皮发麻。

    这些虫子一口一口啃下去，银白色的身体逐渐变成了深色，最后全都变成了不带一点银子本色的漆黑。

    而地上的原本气若游丝的八人，都慢慢呻吟了起来。

    裴豫看到他们脸上、身上的沟壑随着银虫的啃咬，都竟都慢慢愈合了。

    “啊！”

    第一个人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远处的村民们听到叫声，都欣喜若狂，忘了不舍道人的吩咐，一起跑了过来。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八个人都醒了过来。

    “好了，把他们带到屋里吧！”

    不舍道人手放在地面，那些黑色的虫子乖乖爬到了他手里，又变回了一堆银粒。

    裴豫看的目瞪口呆。

    银子可以变成平地飞行的马，也可以变成能疗伤的虫子。

    看这个不舍道人邋里邋遢又怪异的长相，真是人不可貌相！

    而此时，裴豫心中的疑惑越来越众。

    这里，真的是自己的梦境么？

    这八人刚刚苏醒，还有些神情恍惚。

    村民们把他们一一扶起带回屋里时，他们呆呆地看着不舍道人和裴豫，好似并不认识他们一般。

    “道长，我们牛家村上下一百多人，真是不知怎么报答你的大恩……”老者喜极而泣，也不嫌不舍道人手脏，拉着他的手就要跪下。

    不舍道人拦住他道：“不用谢我，是柳居士命令我做的。你们要谢，就谢柳居士吧！”

    裴豫慌忙一摆手：“且慢！你们先去把牛老三他们安顿好，我和道长有话要说！”

    说完，他拉着不舍道人出了院子。

    院外，也围着一群村民，见他们出来，想把他们围住。

    裴豫只好叫他们先去看看伤者，然后急匆匆拉着不舍道人走了一会，来到停放银马的地方。

    “道长，我心中有一些疑惑，一直不得解释，我见道长有如此奇妙神通，一定能解答我的问题，望道长不吝赐教！”裴豫作揖道。

    此时原本的大雨已变成了蒙蒙细雨。

    裴豫虽知道站在雨中和不舍道人说话有些失礼，但看不舍道人的样子，似乎并不介意。

    “柳居士可不要这么说，什么赐教不赐教的，你应当说‘道士，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不舍道人板着脸道。

    “好吧……”对于不舍道人莫名其妙的恭敬，裴豫已习惯了。

    “道士，我问问你，你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本事，我看你要杀旱魃也不难，你要赚钱也不难，为何村民拿不出银子，你就眼睁睁看着落雁山被旱魃占了也不管呢？”裴豫道。

    “道士我若不收他们的钱，就要把辛辛苦苦积攒的命数白白分给他们，我可舍不得。”不舍道人道。

    裴豫忽然想到，他的名字叫“不舍”。

    且不管他所说的“命数”到底是何物，他身上的污垢都舍不得洗去，真是人如其名。

    “再说我也不是袖手旁观啊，那些刀剑什么的，我可是赔钱卖给他们的，可都沾着命数，不是寻常刀剑呢！”不舍道人道。

    裴豫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村民们手里的武器是这么来的。

    “你口口声声所说的命数，到底是什么？和银钱有关么？”裴豫道。

    “命数……就是天道分给每个人的……”不舍道人说着，不知该怎么描述，想了一下，继续道，“就是命格的分量，对，分量！”

    “那……命格又是什么？”裴豫听得一头雾水。

    若是在大虞，他可没耐心听这样的胡话，什么命格，命数，直接拉回大理寺一顿板子，任你自称神仙下凡，也得乖乖认个妖言惑众，招摇撞骗的罪。

    但这里不一样。

    裴豫亲眼看到了旱魃，银子变成的马，不舍道人满屋子的钱财……

    “命格，就是这人在天道中的位置！”不舍道人道。

    “天道……又是什么？”裴豫继续刨根问底。

    “天道，就是至高无上的神祇！”

    不舍道人抬头看着天，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