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弦的办事效率是极快,昨晚跟黄凤清交谈完,今天就把周梨带了过来。周梨是马荃带进来的,家里少主人要见自己的朋友,马荃兴奋的是满面红光,领着周梨进了东苑,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林清弦等在东苑门口,人一到,便领着周梨前往亭子里,黄凤清作为主人,不能太恭敬,也不能太怠慢,毕竟人家是客人,而在这亭子里煮茶待客那是再好不过。
一见面,还未等黄凤清说话,谁知周梨已经是大礼参拜了下去,一揖到底:“学生周梨,见过解元师兄!”
科考的规矩,无论年齿,同一科中谁考的好的就应当被尊为师兄,黄凤清是宛洲解元,在宛洲今年这一科中自然是所有人的师兄。
不过眼前这位周梨的功名只是秀才,秋闱不第连举人都不是,按规矩是不能称呼黄凤清为师兄的。
黄凤清也是被叫的不知如何应对,失措之余已经对这位周先生有了初步的评价:脸皮厚!
但他还是客气道:“周兄客气了,今日冒昧请周兄来此一叙,还望周兄勿见怪。”
“师兄这是折煞我也!”这个周梨比黄凤清意料中的能多了,黄凤清刚说完这话,此人就眼睛里开始泛水花,双手握住黄凤清的一只手,声情并茂地道:“师弟已景仰解元师兄许久,师兄是文曲星下凡,今日能见到解元师兄已经是三生有幸,周梨何德何能敢承师兄如此盛情!”
黄凤清被他说得一时间哑口无言,得亏他也是机辩之才,很快便有了分寸,另一只手拍了拍周梨的手背,笑道:“周兄言重了,凤清早已与周兄神交已久,今日一见这才解了我心中之痒,亭中煮了茶,还请周兄入亭品鉴!”
“师兄如此恩遇,叫师弟如何坦然?”周梨感叹道:“那我就冒昧了。”
“请!”
“请!”
周梨入座后,黄凤清亲手为周梨斟了一杯茶,周梨赶忙半站起来接下。茶入口中,回味之后,他们才开始了谈话,两人先围绕着生活家庭之类的谈了一番琐事,等话投机后,这才进入了正题。
黄凤清道:“周兄是有才之人啊!”
周梨是十分聪明,弦外之音自然捕捉得到,黄凤清说这句话他就知道是关键时候来了,但还是满脸真切道:“师兄折煞我了,师兄堂堂解元,却夸我这个落榜之人,这不是打脸吗?”
“周兄莫要谦虚,早闻周兄好友遍布宛洲,在宛洲就没有周兄办不到的事情,这也是才能。”
周梨一愣:“师兄,我这能交朋友算什么才能?师兄说我大才,实在是抬举我了。”
黄凤清微微一笑,对他的话不知可否,却换了个话题:“敢问周兄一件事,三年后你准备还参加科考吗?”
周梨苦笑道:“说来惭愧,师弟四次参加科考,次次落榜,年少的斗志已经渐渐消磨殆尽,我打算三年后最后考一次,能考上最好,考不上的话我就安心下来为我三位丈人打理生意了。”
黄凤清轻轻颔首,他斟酌了片刻,而后对周梨认真道:“周兄,功名的事情我想我能帮你,进士不敢说,但我敢保你三年后秋闱中举。”
“啊!”
周梨一下子跳了起来,两只看着黄凤清的眼睛闪射出激动的光芒!
“师兄!此话当真?”
“我家少爷说的话,自然当真,宛洲解元你还信不过吗?”
林清弦的语调平淡,让周梨大脑冷静了下来。
有多大的报酬,就得有多大的付出。周梨是个聪明人,他顿时想到了这点。
既然已经站起来了,那再坐下去岂不是很失礼?他干脆继续激动作揖道:“师兄如此厚爱,师弟实在是感动不已,还真不知道如何回报师兄,若是师兄能用得着学生的地方,请师兄尽管说!”
黄凤清站身,扶他坐下:“周兄,我就不绕弯子了,今日请周兄来,是想聘周兄入我幕府西席。”
周梨闻言还真是大吃一惊,继而脸上浮出一抹红晕,他当然高兴,有人要聘自己为幕僚那是看得起自己,说明自己有能力,他顿时腰板子都直点了。
但高兴归高兴,干不干是另一回事情。
他面露忧色:“师弟何德何能蒙师兄如此高看!”
黄凤清正色道:“厉王和武王不识和氏璧,但世上总有千里马!周兄,你就是千里马!”
“怕有负师兄厚爱了!”周梨面露遗憾之色。
黄凤清:“为何?莫非周兄有难言之隐?”
周梨忧愁道:“不瞒师兄,我三个老丈人家的产业如今全是我打理的,如今他们根本离不开我,我要是有幸能为师兄出力了,怕怕顾不及三位丈人的生意,他们很快会被同行排挤掉的。”
黄凤清笑道:“这件事周兄大可不必担心,如果周兄肯答应我的请求,我会让我氏族在生意上帮衬一下你的三位丈人。”
周梨眼睛一亮,在生意上能被宛洲黄氏照拂,想不发财都难。但他还是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显然还是在拒绝黄凤清的邀请,不过黄凤清倒是也不着急,他能把周梨请来便是成竹在胸,因为昨晚林清弦告诉过他此人的七寸。
黄凤清装出十分遗憾的模样:“看来是无缘与周兄同去京城了。”
“京城?”周梨一愣,心想:不是在宛洲吗?怎么扯到京城了?
黄凤清恳切道:“不瞒周兄,我中了解元之后志在庶吉士,日后也想跻身庙堂,可如今京城中宛洲派势单力薄,日后凭我一己之力恐怕难成气候,我本来想请周兄加入我幕府,是想邀请周兄与我一同去奉天城这龙潭虎穴闯一闯。”
“可惜!可惜!”黄凤清连连摇头,遗憾道:“恐怕我没有能和周兄结伴而行的福分了!”
“师兄别误会!”周梨听后一把按住黄凤清的手臂:“我方才只是在感叹师兄的盛情难却和知遇之恩,并不是拒绝师兄的美意!”
周梨腼腆地笑了:“师兄,这事我感兴趣啊!咱们详谈吧。”
这就是周梨七寸,在宛洲他是地头蛇,他到处都是朋友,他无忧无虑,可以说在这里他已经到达了某种权力的顶峰,他开始怠惰,曾经的热血已经慢慢凉了下来。
但他只有三十二岁,这个年纪的他,闻到新鲜的味道如同饿狼闻到了血腥味,所以黄凤清要做的,只是给他一点新的血腥味。
给一个三十二岁的壮年人施展才华的机会,他能不接受吗?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却屡试不第,可读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一展胸中抱负,不负平生所学吗?周梨越想越兴奋,回想起方才的唉声叹气,差点错过这个机会,他都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敢问师兄要我怎么做?”周梨追问道。
黄凤清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笑着端起茶杯喝起了茶,而一旁的林清弦则是失笑摇头。
周梨一愣,一般而言,主人在与客人谈话时不打招呼就端起茶喝是不礼貌的,衍生出来的意思就是不想谈了,端茶送客。
我哪儿出错了?周梨脑海里快速回想起刚才与黄凤清交谈的每一句话,然后心里飞快的衡量着。
蓦地,他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客人!因为自己还不是黄凤清的幕僚,自己依旧是客人,主人是不会与客人谋划的,主人只会与自己幕僚谋划。
那么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不能再犹豫,周梨站了起来,庄重的向黄凤清作揖:“不才周梨,效古人之通达大义,诚心拜服主公门下,望能主公排忧解难,出谋划策,以佐明公,唯望主公不弃!”
“周兄快请起!”黄凤清大喜,赶忙上前扶起周梨,拉住他的手笑道:“能得到周兄,实在是我的幸事,周兄放心!从此以后,绝不会亏待周兄!”
“多谢师兄!”周梨也笑道:“能跟着解元师兄去奉天城,也是我的一大幸事,往后周梨当尽心辅佐师兄,为我宛洲在京城开疆拓土。”
黄凤清笑着道:“周兄请相信我,你的能力很快会在京城大显身手。”
“现在师兄可以把我当自己人了吧?”周梨也笑道。
“当然。”黄凤清道:“以后我的事情,周兄会一清二楚,今天就和你说说当下要紧之事!”
黄凤清请周梨坐下,而后道:“周兄应该知道,春闱在即,我开春过后便会启程赶往京城,不瞒周兄,我们整个宛洲世族在京城是有不少生意,但毕竟是客家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深入其中,能看见的只是京城的一些表面,但我相信,京城这个风波诡谲的地方,绝对不会像表面那么平和,其中盘根错杂,也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所以我想请周兄先去京城,以我宛洲黄氏客商大掌柜的身份去和那里的人接触。”
“师兄只是想让我去和那里的人交朋友吗?”周梨问道。
“不单单是交朋友。”黄凤清认真道:“周兄,京城不是宛洲,我们宛洲世族是铁板一块,你可到处交朋友又不得罪人,但京城不同,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有多复杂。”
“我明白了。”周梨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广结善缘,善后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是这个意思。”黄凤清点了点头,认真道:“周兄,我要你在我踏进奉天城之前,替我搞清楚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周梨沉默半晌,而后庄重道:“我明白了,请师兄放心。”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难熬,以前黄凤清以为自己孤僻,适合一个人独来独往,现在小桃和雉卿离开了几天,黄凤清才觉得自己很需要她们,这种难熬的感觉让他甚至觉得焦躁,唯有读书读到忘我时才不觉此感,白天和李泌之学纵横术,晚上自己看孔孟之道,有时不知不觉通宵达旦他也不觉累,总好过被焦躁折磨。
或许大婚临近,自己太过紧张了,紧张到情绪失控。
第二天大清早,黄凤清刚起床,黄秋晚就带着一群人兴匆匆的赶到东苑。
“爹,这是怎么了?”看着这群人忙忙碌碌的搬来搬去,甚至把他的床也从里面搬了出来,黄凤清忍不住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黄秋晚慈爱道:“这叫除旧迎新,过几天你就大婚了,这东苑老爹给你重新布置一下,家具得给你换新的,尤其是老爹给你定制的那张红木大床,完全够三个人睡。”
“谢谢爹。”黄凤清笑道。
“我们父子之间说什么谢。”黄秋晚拍了拍黄凤清的脑袋:“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一定要给你办场轰轰烈烈的大婚。从今天起你就不要看书了,你师父那儿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也不用去了,今天下午老爹带你去看喜服,明天开始咱们父子俩就要开始迎客了。”
“迎客?”
“是啊!”黄秋晚高兴道:“客人多着呢!有爹的朋友,有爹的学生,有爹的亲家,有我们的远房亲戚,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会来参加你的大婚,那天一定是热闹非凡,爹已经包下了秦淮楼待宴,从今起,秦淮楼闭门布置你的婚宴。”
“爹,没必要这么隆重吧!”黄凤清道:“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婚礼搞得这么大,就怕要出名了,儿子我可是很腼腆的。”
“这什么话。”黄秋晚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笑道:“老子就你一个儿子,不搞隆重点像话吗?你老子正愁没地方花钱!”
“好!好!好!就听爹的。”黄凤清举手投降。
这时,冯喜急匆匆的跑过来附在黄秋晚的耳边说了一番话。
“什么?!”黄秋晚大惊失色,抓住冯喜的脖子大声质问:“你不要骗我!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我年纪大了,你可不能跟我开玩笑!”
冯喜艰难地答道:“老…老爷,是真…真的!”
“怎么了爹?”黄凤清关切地问道。
“有圣旨进入宛洲城了。”黄秋晚面色阴晴不定,他放下冯喜道:“冯喜说看这送圣旨的仪仗是直奔我们家里来的。”
“圣旨?”黄凤清也愣了,老爹致仕回家后家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圣旨来了,唯一的圣旨至今还供奉在祠堂里,他记得那是光宗起复父亲的圣旨。
一般而言圣旨只报喜事,坏事也用不着圣旨,自有锦衣卫上门,但黄秋晚对如今的朝堂不是很感冒,自然对即将到来的圣旨心怀芥蒂。
但无论如何圣旨来家里是件天大的喜事,黄秋晚与冯喜交代一番后冯喜便匆匆忙忙的退了下去,去准备迎接圣旨的一切事宜。
黄秋晚平复情绪,对黄凤清道:“既然是圣旨来了,那你礼服的事情恐怕要耽搁一下,无妨,我黄秋晚的儿子长大了,也是该给他们看看了,和爹一起去接圣旨吧。”
“是。”
知道圣旨要来,黄秋晚带着黄凤清站在大门口等候,以示郑重,同时冯喜已经派出去不少人探报,每五分钟回来报一次。趁着这功夫,家里的仆人已经在门匾两侧挂上大红鞭炮,门前摆上了香案,把黄凤清婚礼用的红地毯也提前铺在了地上。
很快,宛洲城中一些消息灵通的大佬不约而至,宛洲巡抚唐舜安第一个到来,到了后和黄秋晚寒暄了几句后便站在了黄秋晚的身侧。在宛洲,很多官员和唐舜安一样是朝廷派来的,虽然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但他们无一不是对宛洲世族恭恭敬敬,为什么?因为宛洲世族铁板一块,跟宛洲世族对着干,税都收不上来,兵都募不到。
很快,宛洲世族的真正的话语人秦雷很快也赶了过来,见到他来,黄秋晚脸上才露出一丝释然。
“秦老哥。”黄秋晚迎了上去,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向秦雷迎了上去。
秦雷向黄秋晚点了点头:“已经问清楚了,送圣旨的是秉笔大太监杨蜀锦,护送他的是捕蝶郎赵九。”
此言一出大家都松了口气。
虽然如今宛洲一派在朝中势单力薄,但一些主要信息还是能基本把握的,比如这个杨蜀锦,在四大秉笔太监中是最和善的一位,从不与人交恶,还有捕蝶郎赵九,人称鬼中最讲道理,所以无论圣旨上写了什么,朝廷派他们来宛洲传旨,是对宛洲的一种善示。
黄秋晚拉过秦雷小声问道:“老哥,你可知那圣旨上写了什么?”
“你当老夫是神仙啊!”秦雷没好气道:“能打听到送圣旨的是杨蜀锦和赵九已经不错了。”
黄秋晚显得有些局促:“要命,圣旨是奔着我家来的,虽然来圣旨一般都是好事,但一想到如今的朝局,我还是有点不安。”
秦雷道:“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遇事怎么还这么不沉稳,虽然我们不知道圣旨上写了什么,但不妨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