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之璃银牙暗咬，心道你这人怎的如此冒失！

    竟然敢将轻易侧身露给一位金丹境修士，本姑娘真是出门忘了算上一卦！这次要是救人不成反被杀，黄泉路上可一定要骂死你……你这家伙，我今日可是要将生死都托付过去了……

    她心中气咻咻地埋怨不停，却不耽搁手上动作，双手飞快结生出道诀，挥使出一张蕴含着厚重道意的青色符箓。

    高阶天品符箓，镇妖定魂符！

    “赦……令！”

    楚之璃咬破舌尖，强行稳住自身微小元神，不让道符扰乱人身气机，待这两个字说出口，面红潮赤的她踉跄倒退数步，撑不住身子只得跌倒在地，曼妙身躯一颤一颤不停，两个字便已用尽了人身小天地内全部真气。

    天地寂静。

    有一点灵光自青色符箓上迅猛炸开，只一刹那便有万丈金光笼罩住整条陋巷。

    如同一声晴天霹雳，炸响在两名密火教校尉的耳畔，彷佛无形之中他们就遭受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五雷轰顶之天罚，全身黑色煞意急速流走消退于天地间，水落石出般逐渐显露出本来的真形，两人魂魄震荡跪地长长不起，饱受无上道意灼烧鞭挞。

    无数道粗如山岳的金色锁链穿透虚空降落，将金丹境的光头护卫层层锁住，定其四肢，锁其三魂七魄，蕴含浓郁道意的金色锁链更是穿透光头护卫的人身，直入人身小天地内以道意锁住了那颗金丹。

    符纸道意只能维持短短十数息时间。

    可已是完全足够割去这几人的脑袋。

    “成了……”

    楚之璃抹去脸上汗水，双手强撑起身子，刚想要冲着那年轻男子大喊一声，此时不上更待何时，快取了这几头阴物的狗头，突然就看见那半蹲在地上，抚合上死不瞑目头颅双眼的年轻男子心有灵犀般，朝她看了一眼。

    眸光澄澈，神意淡然，好似对她的多此一举，隐隐有些不以为意。

    什么嘛！楚之璃心中一怦，当即忍住了行将出口的言语，微微侧过目光，撇了撇嘴角。

    陋巷内。

    误打误撞，一计不成，钟贞改变想法，手持灵气凝化的长剑，对着某个喋喋不休的白袍公子哥一剑劈下。

    蕴含着浩然正气的一剑。

    挥剑决浮云，匹夫尽西来。

    自天地云间成形的剑气凝聚成一线，彷佛将这条狭长陋巷切分成了两个毗邻而不互通的小天地，而这浓郁激溅起灵气的一剑，直冲叶辰劈落。

    叶辰心中骇然，口中大骂不止，顾不得身后另外一护卫的提醒，右手在腰间武库玉佩上一抹，一件负五彩色的仙家重甲迅速覆盖住他的全身。

    一剑过后，电光火石般的灵气碰撞璀璨蔽日，巷中众人只听得咔嚓一声，好似有何重物破碎开来，剑光击碎掉堪称仙家重甲之中佼佼者的五彩仙甲，这一剑仍未止住剑气。

    如同利刃轻易割开了一张白纸，这一剑的剑气轻易破去仙家重甲下的上等法袍，就要一鼓作气割再去叶辰的头颅。

    “不！”

    叶辰身前，正与蕴藏无数道意的金色锁链抗衡着的金丹境护卫猛喝一声，佛门狮子吼震裂无数道虚空探来的金色锁链，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光头护卫仍是趁此机会，破开被剑气分隔开的小天地壁墙，不顾身后金色锁链锤击魂魄，一身佛光涌现流淌，仗着佛门金刚不坏之身连破两重阻碍。

    叶辰身后，肩负护卫之责的粗犷汉子抡起双拳，双臂拳罡迅猛而起，充沛气机震荡开天地隔阂，只剩下半丈距离便能拦住这一剑残存的半数剑气。

    钟贞作横剑式，胸中一点浩然气再度与天地共鸣。

    十步杀一人。

    他与这位叶氏嫡子的距离，刚好十步远。

    一抹剑气轻轻划过叶辰的脖颈，岁末城城北叶氏祖宅中，有一盏本命灯无风自灭去。

    钟贞一剑挑开叶氏嫡子死不瞑目的头颅，半侧过身体，不管身后有何金丹境修士，只管一剑再度劈下。

    敌强任其强。

    手中灵气长剑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残留着的些许流萤剑光化作最后一缕剑气，直找另外那名想要以肉身硬抗剑气的护卫。

    接连两次与天地合鸣，钟贞心中浩然正气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但他仍是一剑落下。

    清风拂陋巷。

    担任叶氏护卫的汉子敏锐察觉到这一剑已经没了天地正气，气势上已是弱了七八分，但他仍是选择避而不战，一身拳罡拳意倒退回人身，自身气机扭转，完全凭借本能强行躲避开来。

    他要以自身为诱饵，引得此子全部目光，从而暴露出身后空虚，留给光头和尚一击杀敌的机会。

    与此同时，又有佛门狮子吼震荡此处陋巷。

    “你这孽畜！”

    “真是找死！”

    见到已经落地的大好人头，一身佛光的光头护卫身形微微滞涩了一瞬，双眼血红的他暴喝一声，再抑制不住自身杀意，人身真气凝于双拳之上，似流星锤砸向浩然之气早已耗尽的年轻人。

    就是此时，以自身为饵诱敌深入的汉子阴笑一声，舍去人身半数真气，另起一身拳意，也要与光头护卫形成合围之势，势必要一击捶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原本战与三人仍是占据上风的年轻男子，好似突然之间因为自身的选择，因为自身判断的失误，而痛失大好局面，年轻人所站之地瞬间成了牢笼，两方袭杀已是必死无疑了。

    “笨蛋！先对付金丹境修士啊，大笨蛋……”楚之璃踉踉跄跄站起身，右手颤抖着想要拿出最后一张青色符箓，可却体内真气已然耗尽的她再提不起一分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短短一瞬间胜负颠倒下，心间莫名有些委屈难过。

    岁末山，急匆匆御风下山的言无风等人驻足不前，凝神远眺起城中气象。

    陋巷外，某处高楼上，徐近南气机流转，正要一步踏出救下必死之人，突然间哑然失笑。

    岁末城，城北叶氏祖宅，曹北玄一气纵横数百丈，终于没有错过那一幕。

    好似被那佛门狮子吼震碎了心神，好似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短短一瞬间情势倒转，在众人眼中身陷必死之局的年轻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身前有武夫汉子以双拳杀了一个回马枪，身后有金丹境佛门修士更快一步，身上佛光凝稠如那河水，汹涌激发垂落下，可腹背受敌的年轻人却始终岿然不动。

    一种肉眼可见的雄厚恢宏气象眨眼间凝聚而成，如同初升的晨曦轻易消退世间黑暗，万千气象汇于一处，比那儒家浩然正气需要共鸣更进一步，这雄吞千万里的气象就是天地之气本原。

    绝云霓，负苍天。

    灵气长剑早已消散于空中，钟贞回过身，右手握拳递出。

    三阳开泰。

    出身佛门的光头护卫看着具有佛门无上神通的金刚不坏之身一寸寸开裂去，看着自身双臂寸寸化作灵气消散，即使事情远超预料，他心中反倒安定了几分。

    撑过这一次反击，此子便没了后手，而他只要一颗金丹仍在，哪怕垂死之际，仍有绝对的实力斩杀低他一境的筑基境修士，何况这筑基境修士一口浩然正气早就耗尽，没了底牌。

    只是硬扛着这反伤神通，光头护卫忽地心中一沉，只觉眼前此子轻飘飘毫无拳罡拳意袭来的一拳打在他身上，自己的人身小天地好似瓷瓶重重摔砸在了地面上。

    一颗金丹倏然破碎。

    一瞬间，光头护卫七窍流血不止，不明白自己到底因何而身脉尽断，人身天地气府窍穴尽数毁去。

    笼罩全身的金光消散，光头护卫重重跌倒在地。

    手起剑落再割去一头颅，钟贞看向叶氏最后剩下的护卫，后者二话不说，一身拳罡全部退去，身若轻燕急速逃离陋巷。

    陋巷内外，死寂一片。

    路人看客们凝神细瞧片刻没松懈，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场厮杀就已经结束了，赢得太过干脆利落了，此时再看陋巷中那身影修长的年轻人，恍若神人下凡一般。

    钟贞抬手一抓，拾起地上的那柄剑光流转不休的长剑，有些遗憾。

    密火教的两道阴影逃离陋巷走得太过果决，他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对付两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走到面色潮红的女子身前，钟贞半蹲下身，用太极八卦图从叶辰储物玉佩中寻出几粒有益无害的救命丹药，一股脑递了过去，说了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救命用的。”

    楚之璃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她没做任何犹豫便吞下三粒丹药，调整平复起自身早已干涸没了真气的丹海。

    “小姐，你没事吧？”陋巷外，有一青衫女子小跑着来到楚之璃身旁，万般心忧。

    楚之璃摇摇头，对着女婢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她拽了拽钟贞的衣袍，“袖子里，五张请灵真符，要防备他们再杀回来。”

    钟贞掀开她的儒衫，从袖子中摸出五张米黄色符箓，用气机点燃符箓后抛向一旁，符箓上五点灵光乍起，旋即变幻出五尊身负神光，身披光甲的天官武将，对着钟贞抱拳行礼，沉声道：“奉命。”

    “我还没说完，用两张符箓就够了，你用那么多干嘛……”楚之璃抹了把脸，看着五张符箓燃烧起来，一时间心疼得不行。

    ……钟贞没有回应，来到抱着一颗脑袋，昏厥不醒的少女身旁。

    脑袋上的双眼已经合上，似是见到了血债血偿这四个字。

    默然许久许久，钟贞一言未发。

    树欲静而风不止。

    原以为修仙，修一个长生不死，修一个大道自由，便是人生之极致，此后再无遗憾愧疚之事。

    可仙人仙人，不过是登了山，修了道的人，几千年的人性人心从来没有改变过，就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是神仙也难逃喜怒哀乐这几个字。

    “喂，你叫什么啊？”

    身后有悦耳声音传来，打断他的怔怔出神。

    “我叫楚之璃，道宗真我教的小道士，这次下山游历，如果不是你及时出现，可能就要魂归三清了。”

    让婢女驱使五尊真灵赶走围观路人，楚之璃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起身来到钟贞身旁，瞥了眼地上的少女，秀眉微蹙，微微摇头道：

    “小姑娘重病缠身，就算没遭今日之事，也活不了几天了。”

    钟贞伸手尝试抹去少女手臂上缠绕的虚幻阴影，触碰到的只有一片似冷硬坚甲的皮肤，阴影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有救吗？”钟贞看着青丝散乱的女子，她面容姣好，眉眼之间没有寻常道士顺其自然的柔美，反而给人一种江湖儿女的英气豪爽之感。

    楚之璃跟着半蹲下身，号脉似地握住少女的手腕，过了几息叹道：

    “我有一种丹药可以延缓小姑娘的病情，但无法根治，这种全身缠绕黑气的情况，多半是人身元神受到侵害，至少要道宗元婴境修士才能出手救治。”

    一边说着，楚之璃从腰间玉制小葫芦里取出两粒丹药，塞入少女口中，一手搭在她肩头，帮助少女吸取药力。

    至少元婴境……钟贞心中微沉，看着楚之璃的侧颜，问道：

    “你是道宗真我教的道士，有没有听过玉虚琉璃灯？”

    今日下山，所求两事，复仇叶氏只是其中之一。

    楚之璃眉头一动，与钟贞对视了十几秒，抿了抿嘴唇道：

    “三年前道宗两教遭遇了一场天劫，正名教圣物玉虚琉璃灯在那场天劫里消失不见，你问这个干嘛？”

    行有侠肝义胆，为人坦荡真诚，也许可以试一试……钟贞收起太极八卦图，从腰间玉璞镜中取出一盏烛光通彻的灯火。

    玉虚琉璃灯。

    “听说玉虚琉璃灯有拘押世间鬼魂，可审知亡灵生前事的神通，楚姑娘可会使用此物？”

    楚之璃嘴巴一点点张大，看着地上的琉璃灯，然后又看了看钟贞，表情逐渐奇怪起来，“你从哪得到的道宗圣物？”

    语气像极了凡人突然见到了佛陀道尊。

    钟贞摇摇头，“楚姑娘只需回答是否会用即可。”

    楚之璃挑了挑秀眉，呵了一声道：“自然会用，你要问谁的灵？”

    她目光扫过陋巷中四具尸体，密火教校尉，金丹境修士，叶氏公子哥，还有少女的兄长。

    钟贞指向地上那具残留着煞气的人形阴影，“问灵密火教。”

    他想要知道，密火教为什么非得置他于死地，三番两次设计坑害谋杀。

    “好，我将圣物使用之法告诉你……”楚之璃当即给出回应，点到为止说完玉虚琉璃灯其中一种神通后，她轻轻揉着少女凌乱头发，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钟贞默记住琉璃灯的问灵之法，然后从玉璞镜内取出一块储物玉佩，连同手中剑光流萤的长剑一同递给英气逼人的女子，“剑名玄冥，半仙兵品秩，算是你的战利品，玉佩中有黄金百两，你先带着小姑娘在城中寻一住处，我替这对兄妹报仇去。”

    半仙兵品秩……楚之璃已经不知道今天这是她第几次震惊了，心中趋于麻木的她看着身旁年轻男子许久，忍了半天也没忍住，一字一句问道：

    “你知不知道一件半仙兵有多重要？”

    这关系着元婴境修士跻身成为真我境修士的隐秘，可以说元婴境修士想要破境再登一层楼，就必须知晓这道隐秘。

    钟贞收起玉虚琉璃灯，将长剑和玉佩塞到楚之璃手中，“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楚之璃彻底麻木了，神色复杂地接过两物后，忍着肉痛递去十数张黄色符箓，“传音符，符上画有我的神识，方便我们联系。”

    “对了，我们不是报完仇了，你还要去哪里报仇？”她疑惑补了一句，地上叶家嫡子已经伏诛，帮凶也已身死，还有什么仇需要报？

    钟贞淡淡回应，“去叶氏灭他满门。”

    ……

    ps：先更后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