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之计，为之奈何？”

    岁末城，仙家客栈。

    一道隐含怒意的阴冷女声响起，密火教在岁末城中谋划的三件事情，短短一日之间竟然全部出现了问题，若是就此返回教中，等待他们的将会是生不如死的责罚。

    密火教的赏与罚，皆非寻常修士能够承受。

    仙家客栈内，某个隔绝天地的房间中，一道染有胭脂色密火的人影压下怒火，见身旁同伴始终不开口说话，突然重重一拍桌案：

    “老娘问你话呢！现在手下已经确认，岁末城内出现的那人就是凉国末帝，你准备何时动手？”

    其余两件事情只是顺手而为，于他们而言，最为重要的还是要将这凉国末帝抓回密火教。

    此子登山修行不过短短几日，便能正面斩杀金丹境修士，虽说佛门金丹境修士只修身不修元神，今日乃是借用神器取巧破其元神，但此子展现出的心智天赋不可小觑，若是现在放任不顾，日后定为密火教心腹大患。

    胭脂色密火环绕的人影旁，一团藕荷色火焰静静燃烧着。

    似乎被身旁女校尉的怒火牵动了气机，藕荷色火焰下包裹着的暗影睁开双眼，淡淡说道：

    “还需三日。”

    啪！

    密火教派内称号“胭脂校尉”的窈窕人影骤然起身，死死盯着身侧同伴藕荷校尉，“三日？！岁末山外门叶氏已经被那小子找上门去，你所谓的炼制鬼婴遏制神器就是个笑话！”

    “没了外门叶氏的助力，正名教那群见风使舵的蠢货定然会改变主意，你要知道，我等潜入岁末城可是奉‘灵火’将军之命，若是此事失败，后果你可掂量清楚。”

    密火教只有“将军”才能以单字正色为名，至于将军之下的二十八名校尉，皆是以人间颜色为号。

    藕荷校尉身上火焰跳动了一下，默然片刻，伸出右手轻轻一拽，房间中忽然凭空跌落两道人影。

    气息孱弱，昏厥不醒。

    一个浑身缠绕虚幻黑气的少女，一个儒家书生打扮的女道士。

    “叨叨不休，妇人心性。”藕荷校尉出了口恶气，起身走到两个俘虏身边。

    “你何时动的手？”胭脂校尉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探查虚幻阴影缠身的少女，没想到今日之事竟会峰回路转。

    藕荷校尉面无表情，“自然是趁着你与叶氏大出风头的时候。”

    察觉到自身心境隐隐受到胭脂校尉的影响，藕荷校尉心神迅速沉寂之中，屈指弹起一团火焰，如灵气般落入少女体内，语气平淡道：

    “现在该你出力了。”

    胭脂校尉满意点头，收回探查的几缕神识，一改先前颓态，放声大笑道：

    “没想到此女身内孕育出一噬灵鬼婴残魂，现在只需要八名阴火缠身的少女，哈哈，一步闲棋而已，不过是想着诱使咱们这位天子下山，暗中蹭借其气数，没想到叶氏只一次挑衅，就能成功将他引来。”

    “我等倒是该感谢大凉天子的豪气馈赠，若是没有这蠢货的反向帮助，噬灵鬼婴能不能在天人名正养育而出还要两说。”

    “很好，你这家伙终于硬气一次了，老娘今天很开心，要不要大发慈悲，奖励你一次？”

    藕荷校尉面容忽然扭曲了一下，沉声道：

    “你现在要做的是，将这儒衫女道士炼化为一尊鬼儡，如此一来擒杀凉国末帝，手中底牌也就能多几张。”

    胭脂校尉皱了皱眉头，说道：

    “我若是炼化这女道士，十日之内就没办法凭借教派秘法跻身金丹境了，你确定要冒此风险？叶氏一族还等着咱们去救援呢。”

    藕荷校尉恢复情绪，淡然道：

    “叶氏一族，本就是用来舍弃挡住岁末山调查的诱饵，死不足惜，至于你，呵，一刻钟的金丹境作用不大。”

    胭脂校尉嗤地一笑，身影密火腾烧环绕，身姿妖娆地走向地上昏睡不醒的儒衫女道士，冷冷嘲讽道：

    “说的好像你好像跻身金丹境就能长出那根东西似的，连女人都欺负不了的废物，闪一边去。”

    藕荷校尉眼中火焰顿时熊熊燃烧，双拳握起又松开，如此反复十数次方才作罢。

    ……

    叶氏祖宅。

    “密火教，为何会与叶氏勾结？”

    听见问灵话语，叶氏老祖宗本想怒喷一句，你这是用言语诱供，我要上祖师堂控诉，但见到两名虎视眈眈的强金丹，他这位元神腐朽不堪的老元婴不得不暂时忍气吞声下来。

    一盏无声轻转的琉璃灯下。

    全身浮绕着琉璃之色的虚幻身影缓缓阖动嘴巴，声音飘渺似来自天地八方。

    “擒回凉国末帝，夺回镇国神器。”

    钟贞琉璃色浓郁的眼眸轻轻转动，继续问道：

    “是什么镇国神器？”

    密火教校尉的残存亡灵吐出两字，“不知。”

    “密火教如何如何与岁末山外门叶氏勾结，说仔细点。”钟贞换了问题侧重点。

    虚幻却可见的亡灵身影嘴巴阖动不停，“密使大人与叶氏家主联络，商谋何事我不知道，我只知叶氏家主为谋求晋升，有求于我密火教，同意将岁末山上修行的凉国末帝诱骗下山，然后由我密火教抓捕回去，具体是……”

    “老东西，还有什么话说？”徐近南冷笑问道。

    谋害同门弟子，只这一条，死罪难逃。

    叶氏老祖宗不去回答，身影缓缓浮空，“我叶氏有何冤情，轮不到尔二人放肆，现在老夫便去禀奏祖师堂，求得一个公道，还我叶氏一个天道昭昭！”

    说罢就要御风飞去岁末山祖师堂。

    只不过这灰衣老头刚离地三寸，一身气机陡然暴涨至极。

    毫无征兆地就对曹北玄、徐近南两人身后的钟贞出手，老头双手并拢作剑诀一剑挥下，凝稠似云霞的剑气骤然覆向钟贞。

    倾尽元婴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卧槽你这老东西，特么两个金丹境修士不打，专门欺负我一个小筑基……钟贞额角直跳，短短一瞬想了无数种应对方法，但没有乌龟壳三阳开泰功法后，应变性所剩无几，他忙横剑在前，不求能够挡住元婴境修士的全力一击，只希望凭借这柄半仙兵长剑护住人身关键部位，不至于一击过后就灰飞烟灭。

    只是这元婴境修士蓄谋已久的一击来得太过阴险利落，没等钟贞横剑挡在身前，这一扑面剑气已然杀近身前。

    曹徐两人还在消化方才这一则问灵消息，对这刹那一击没有任何反应，一直盯着钟贞的楚之璃最早意识到异象横生，不管事后如何心疼肉痛，一口气抛出十数张结生隔绝小天地的符箓，就算钟贞肉身被这一击斩杀，也要确保他元神不受天地罡风袭杀迫散。

    争取可能活下来的唯一生机。

    如霞剑气纵横，不管能否一击杀敌，剑气直冲人身关键气府窍穴，就算这一剑过后侥幸不死，也要断去此子登山求仙大道。

    这才是叶氏老祖宗愿意在此等着几个后辈唠叨，甘受侮辱的理由！

    你辱我叶氏一时，我还你竖子一世。

    一剑过后，烟消云散去。

    一座叶氏祖宅，顷刻间化作一座绝通外界屏蔽外物的小天地。

    叶氏老祖宗早已逃之夭夭，祖宅内数十个叶氏族人在他身影远遁消逝的那一刻，瞬间失去所有魂魄，化为行尸走肉的血傀，冲杀向叶氏祖宅内的余下三人。

    势必要拖延几息逃亡时间。

    玉虚琉璃灯前，无人无影，魂魄散尽。

    曹北玄脸色铁青，一剑破去小天地结界，直找那远遁逃去的叶氏老儿。

    徐近南嘴角阴笑再也抑制不住，卷起一阵狂风迎上数十个叶氏血傀，直接将此间生灵屠掠殆尽，携叶氏残魂寻曹北玄后路。

    怎么会……楚之璃心脏倏地一紧，尝试感应被符箓隔绝出的小天地，发觉其中并无任何魂魄。

    “这就是，元婴境修士的一击……可是怎么连魂魄都没留下？！”

    楚之璃咬紧牙关，手掐道诀再次尝试着接连符箓打造出的小天地，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察觉。

    怎会如此，不该如此啊……楚之璃心情复杂至极。

    “喂，我还没死，别摆出这副脸色。”

    一道声音悠悠然从玉虚琉璃灯内传来，旋即幻化出一具人影。

    一惊一怒之下，楚之璃此刻竟有些红了眸子，立刻别过脑袋，抽抽鼻子没好气道：

    “你这家伙，差点吓死我了。”

    她又转来视线，一巴掌拍在钟贞肩头，似是因为方才的小女子姿态而羞恼，怒问道：

    “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钟贞随意抹去嘴角鲜血，简单给出回应，“玉虚琉璃灯可以打造出一方小天地。”

    随后又从琉璃灯内扯出一道亡灵，正是死在楚之璃手上的密火教校尉。

    之所以在玉虚琉璃灯内多待了一会儿，就是为了等曹、徐二人离去，接下来的问灵涉及到钟贞的自身隐秘。

    他看向楚之璃，没说话。

    楚之璃也看着他，不知为何，与这双墨色的眸子对视，她心里忽然说不清道不明的怦然之感。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她将目光投向琉璃灯下密火教校尉的残魂。

    叶氏满门都被自家老祖宗灭掉，是不是该回去处理那对兄妹后事了？

    钟贞嘴角微动，心说姑娘你是真看不出我的意思，还是假装不知道？

    僵持了一下，楚之璃微微蹙眉，不解看向钟贞，“你在等什么？”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楚之璃“啊”了一声，忙从腰间玉制小葫芦里取出两粒丹药，“还元丹，高阶地品，可缝补凝化元神，减缓伤势。”

    真是一个心存良善的好姑娘…算了，真我教小道士对我来说一没直接利益关系，二没冲突的理由，让她知晓也无妨…钟贞默默接过两粒还元丹，一口吞下，稍作平复人身气机，他双眼重新染上琉璃色，身上再度披上一层天庭神光。

    钟贞望向密火教亡灵幻影，嗓音染上几许恢弘漠然之感：

    “密火教为什么要抓走凉国皇帝？”

    “夺取镇国神器……”亡灵回答。

    此句过后，似乎还有几句话，但好像被某种神秘力量模糊隐匿了去。

    不会是什么轩辕剑吧……钟贞嘴角一抽，心说我哪来的镇国神器，这具身体难不成藏着世间最高等的阳魂精魄？

    他换了个更具体的问题：

    “你们密火教，夺取镇国神器的目的是什么？”

    亡灵忽然挣扎了一下，好似受到了某种隐形力量的束缚，但下一刻虚幻身影上浮现着琉璃之色，残魂幻影再度镇寂下去，没有任何情感地答道：

    “为了凝聚凉国气运，夺走凉国皇室四百年积攒的气数。”

    你这鬼东西，就不能顺着话往下说去？钟贞忍了忍，追问道：

    “夺取凉国气运、气数，又是为了什么？”

    亡灵虚幻身影恍惚了一下，身形琉璃色模糊黯淡了几分，“为了严公，为了密火教，为了千秋万代的伟业。”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钟贞皱起眉头，忽然听见身旁楚之璃沉吟说道：

    “气运者，时来天地皆同力，密火教想要一国气运，多半是为了在天下离乱大势之下，占得先机，另立国祚社稷。”

    “不过气运，除了儒家和道宗正名教能够坦然面对，其他山上仙家都该避之不及才是，道尊曾言不自生而得长生，不自私而成其私，得气运者不得证长生，你问问它知不知道气运对于山上修士，具体有何利弊。”

    ……钟贞假装自己听懂了，重复一遍楚之璃的问题。

    残魂回道：

    “我不知道，只知灵火教宗曾提起过，气运在身者，万事如意，运道恒昌，气数凝身者，众星归仰，人杰俯首，如果能够得到凉国镇国神器，天下可定，儒家可除，可开万事太平。”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心！

    钟贞震惊了，“介绍一下你们密火教，从组织人员，下辖势力，合作对象上说。”

    亡灵道：“密火教有三大教宗，实力强横堪比儒家圣人，教宗之后是十二大将军，分别以人间正色为名，将军后是二十八校尉……”

    三位半步真我境的教宗，元婴境、金丹境皆有的将军，二十八个大小筑基境校尉，有短暂提升修为境界的秘术，确实是个强横势力……下辖势力遍布凉国与汤国，号称东方三国山上帝王，呵，真是蔑视儒家学宫……合作势力有正名教，汤国皇室，血色长城外的万妖盟……提炼出言语关键信息，钟贞未作何思考，正要继续追问下去，密火教校尉的亡灵突然炸碎化为虚空灵气，彻底魂飞魄散。

    “问灵不仅有时间限制，还有次数限制？”

    还有好多问题没问，下次遇见密火教，不知道这盏琉璃灯还在不在我手里……钟贞揉了揉眉心，收起玉虚琉璃灯，大致确定了密火教要“杀”的理由：取走老皇帝留在他体内，可能牵扯到人间气运，凉国气数的神器。至于这神器是什么，密火教校尉等级太低，无法得知。

    这一理由可以解释功法《三阳开泰》这个乌龟壳，可《九龙周天决》怎么解释？

    花费7个长生点，开启系统面板内的商城，并刷新五次宝物页面，买下可以“将天道值、长生点转换成经验值”的“玄天旗帜”后，钟贞直接将47点天道值，外加上5长生点全部转换成经验值，成功跻身小筑基境，已经开始查看部分限制级的功法神通，而九龙周天决这部功法，现如今可以看到的是：死亡后若人身未灭，魂魄未损，十二个时辰后即可复活。

    可现在看来，单一个神器说法，很难解释可以复活一事。

    正沉思着，楚之璃问道：“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了？”

    她有些担心贴身女婢和那受阴气污浊的少女。

    钟贞回过神来，取出太极八卦图，摇头笑笑道：

    “天地宝物，当有德者居之。”

    打家劫舍说得这么好听……楚之璃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以往在山下人间游历的她，真是单纯得不像话。

    默默跟在钟贞后头，避开几重险要机关，进入叶氏宝库中，楚之璃扫过一眼，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语气，“叶氏谋财害命，反叛宗门，肯定早就做了败亡出逃的准备，这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钟贞不搭理她，问小道士借了一件玉刻阴阳鱼的大武库，搬空了叶氏整座宝库，就差掘地三尺，心情总算明媚少许，虽然翻遍一座宝库也没找到一颗长生丹。

    商议好战利品分配，两人并肩走向叶氏祖宅外，楚之璃忽然笑说道：

    “原来你是魔教的人啊。”

    ……钟贞放轻嗓音，悄悄说道：“卧底，我是潜伏在岁末山的间谍。”

    楚之璃吃了一惊，瞪大明眸，仔细盯着他。

    这种关系着个人安危的重要秘密，就这样告诉她了？这般无理由的“信任”还真是让她有些不适应。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是丝毫不耽误八卦心思，楚之璃秀美一动，跟着他压低嗓音：

    “你是哪个宗门派来的？”

    你当真了？钟贞嘴角一搐，直接岔开话题，“时候不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解决那个小姑娘的怪病。”

    楚之璃轻轻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米黄色符箓，凝神感应了片刻，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她一点点转过脸颊，灵气四溢的眸子好似突然间没了生气：

    “我感应不到她们了……”

    钟贞站在原地，一时没有任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