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城。

    某个客栈房间。

    一盏烛火无风摇曳着，火舌逐渐染上了几许胭脂色。

    下一刻，这盏烛火倏地放大，一道全身被胭脂色火焰包裹着的残影从烛火中跳脱出，而后在这个画满符咒的房间内凝聚成一道胭脂色浓郁的人影。

    隐约可见，妖娆的身姿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被剑气斩开的裂痕。

    “哼！”

    胭脂校尉眼眶中的火焰跳动少许，“‘藕荷’这个没根的蠢货，废物，连累老娘元魂又残失了一半，两个还没结丹的人都拦不住，可恨……”

    两个筑基境修士斩杀掉藕荷，她可以理解，也能接受，但是为什么藕荷这个废物竟然能够悄无声息就被两个还没结丹的同境修士干掉？

    一点动静没有发出来，甚至连那对男女如何破开房门禁制，又是如何走到她身前一剑劈开，胭脂校尉一无所知。

    狠狠咒骂了蠢货同伴几句，胭脂校尉的残魂好似感受到天地罡气威压，不敢再有耽搁，身影一闪融入了房间内的那盏胭脂色灯火，随即幻化出一道颜色不再虚幻的人影。

    身上无火无焰，裸露出一身白腻，与山下女子无异。

    胭脂校尉感受了片刻这具人身，从虚空中抓出三柱香火，屈下身子，跪倒在一张画满阴阳相生符咒的符箓上，上半身起伏做着似祭祀似朝拜的动作，对着天地四方各做过一遍后，她眉心一点精血脱离人身消逝不见，片刻后，一道蕴含着让人颤栗的气息于虚空腾起，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仅见边缘的镜子，镜边各有青黄的火焰无声燃烧着。

    彷佛青灯古佛相伴，便能了却此生情缘。

    等了少许，那道模糊不见人影的镜子中，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子嗓音，细听下有些成熟女子特有的妩媚娇柔，“何事？”

    胭脂校尉抱拳跪地，低垂着脑袋，嗓音低沉悲切，“胭脂启禀将军，今日有一对年轻男女闯入我炼化之地，夺走噬灵鬼婴的孕育，藕荷不知何种原因，并未发出警示，胭脂当时正处在炼化关键时候，被那对男女偷袭杀伤。”

    镜子里，清冷的嗓音沉默了几息，似在通过某种秘术确认：

    “藕荷已死，魂归天地。”

    胭脂校尉心中一紧，就听见镜中模糊人影继续说道：

    “那凉国末帝如何？”

    胭脂校尉叩首伏地，“胭脂无能，抗衡不过凉国末帝体内的镇国神器。”

    “丢了孕养鬼婴之物，放走凉国末帝，与正名教谋求之事又当如何？”那道嗓音有些慵懒。

    胭脂校尉身躯一颤，双手死死握紧，“正名教已在岁末城布下罗天大阵，还，还需要十数日准备。”

    “请将军再赐胭脂一次机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她忙补道。

    模糊镜面内，镜缘几朵青色火焰静静燃烧着，无风轻轻晃动着，沉默压抑的氛围没持续多久，便听那人笑了笑，妩媚悦耳的嗓音露出些许冰冷杀意：

    “蠢货啊，正名教已经把你们给踢出去了，你还在这为他们想着计划缺漏。”

    胭脂校尉呼吸一时凝住，额头重重砸地，“请将军解惑，胭脂不明白。”

    “你太蠢了，本座懒得解释，既然正名教的废物想要准备时间，呵，本座便满足他们，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好好准备，本座倒要看看这罗天大阵威力几何。”青色灯火蔓延的镜面模糊不定，从中传出逐渐清冷的嗓音：

    “凉国末帝暂且由他风光一阵，刚好顺势落下一步闲棋，你即日起转为暗子，跟随湘君校尉，几日后凉国勾玉会来此寻找凉国天子，你等自寻时机混入其中，等待命令，每过一旬将探听消息报于‘灵火’，本座自会与之商议。”

    胭脂校尉重重叩首，“胭脂遵令。”

    清冷柔媚的嗓音随着青色火焰一同消逝，房间内不见模糊虚幻的镜面，过了许久，胭脂校尉才敢抬起目光，视线落在房间中凭空出现的一具无魂尸身上。

    身着黑金锦衣，绣有镇国凉兽，一柄凉刀悬于身侧。

    “怎的又是个无根男人。”

    胭脂校尉恨恨一声，手掌抖出一团胭脂火焰摇曳的烛火，推至房间某处，随后她魂魄出窍附于这具凉国勾玉人的尸身。

    ……

    城北，夜市。

    钟贞轻声叹了口气，停下匆匆步履，目光落在他人无法探查的一面金灿灿面板上。

    姓名：钟贞

    修为：小筑基境，经验值32/1

    体系：儒家（口含天宪，善养浩然之气

    功法神通：三阳开泰（可查看、使用残缺部分，九龙周天决（可查看、使用残缺部分，剑气近（可查看、使用残缺部分

    长生点：19/19

    天道值：

    物品栏：玉女真经，太极八卦图，魔魇鼎，玄天之帜

    系统商城：抽卡页面（1长生点一次，概率出金、商城（已开启

    “一日过后，长生点又清零了，还剩二十二天，放过我吧，你这该吊路灯的剥削系统……”

    “……小筑基境的经验值要比练气境少很多，经验值的获得、提高更加困难了……太极八卦图这种耗费一点经验值的法宝，等级越高越要慎用……”

    “新增了体系一栏，儒家……儒家圣人都不得长生，我不想走儒家修行体系，以后有机会还是换成道家体系吧，证道长生不死，为天地立心我可以，为生民立命就不行了……口含天宪，善养浩然之气，意思是用儒家体系可以用嘴战斗？后一句大概是浩然之气可以自动回复……”

    神识化为精光遁入人身小天地，细细感受体内丹海的变化，钟贞发现一缕清风正在丹海之上巡游四方，大有山下君王巡守疆土的气势，丹海内少许真气不断腾升融入清风中，仔细辨别好似每过一段时间便能粗壮了几分。

    “功法神通一栏，三阳开泰目前只能当作乌龟壳，九龙周天决可以让我‘复活’一次，但是限制条件很多，谁知道复活过后的我到底是不是我……剑气近以小筑基境修为，可以挥出三剑，一剑更比一剑强，三剑过后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嗯，看来最多只能挥出两剑……”

    “二十二天的寿元，长生丹一粒难求，玉女真经上的玉女远在天外……规划下未来一段时间要做的事情，首先还是寿元将尽，其次是离歌要我下山寻她，然后固元壮阳，找明瑜夕报仇雪恨，报仇一事必须提前，每每思量，如芒在背，一定要让她知道鞭法的厉害……”

    “寿元一事，用一份人情，换来太虚幻境内月宫仙子的一粒长生丹；徐近南那里还有一则关于长生丹的消息，曹北玄说有拍卖会举行，举世瞩目的那种；不知道楚之璃这个小道士有没有长生丹……对了，我有魔魇鼎，可以不断将世间万物‘加精’炼化，也许用几百粒寻常丹药就能炼制出一粒长生丹，可去哪里找可以增益人寿的丹药……”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微微摇头散去脑海烦乱思绪，钟贞散去身前面板，走入夜市买了些清淡口味美食，多加几文钱，用食盒打包带回了仙家客栈。

    宝马雕车，玉壶光转，回去路上暗香浮动。

    不多时，沿着白玉栈桥，走向位于水湖中央处的仙家客栈，月色下有蒙蒙淼淼的灵气腾起，随着人身流动，使人如坠仙庭神宫之中，湖中有二三小舟泛湖煮酒，怡然自得，不知明月何处。

    客栈以仙家秘法建于空中，百余阁楼勾心斗角，从外望去有海市蜃楼之感。

    钟贞取出一块刻“岁初阁”三字的玉牌，交给栈桥上一位豆蔻年华的出彩少女，后者细探查片刻，施然领着他去往客栈内的住处。

    几番绕路，两人来到一座二层楼阁前，客栈女婢施一万福，奉上玉牌悄然离去。

    钟贞推门而入，越过两尊金甲神人看守的大门，步入宽敞一楼内。

    今日稳住两个姑娘伤势后，他与楚之璃寻了处风水宝地，将外门弟子路直入土安葬，路上遇见了不知为何就打了鸡血的徐近南，得知叶氏族人死伤殆尽，只有寥寥几人仍然苟活。

    阁楼内，灯火通明。

    楚之璃正坐在案几旁，双手托着腮帮子，眸子定定望着玉虚琉璃灯，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去了儒家玉簪，身上儒衫未换，一头青丝随意束后扎起，皎洁的额前垂着几缕发丝，容颜姣好，眉目如画，女子装束散了几分英气，多了些女儿柔美。

    “酱牛肉，烧鹅掌，一条红醋鱼，几盘荤菜，两坛岁末泉酒水。”钟贞摆开食盒内的菜肴，一顿宵夜用去了三钱银子，约合三百块钱。

    主要是两坛仙家酒酿岁末泉占了大头，酒水据说有温养气府窍穴，养颜固元，滋补阳气的效果。

    楚之璃拿过一坛仙家酒酿，揭开酒封，嗅了两下，眸子闪过一抹复杂：

    “筑基境修士完全可以辟谷修行，不靠人间俗物温养人身，酒水滋味一般，你出去就是为了找这些？”

    我从你眼里看到了嫌弃，看到了厌恶，从你语气里听出了被人抛弃的愠怒，恼羞，还有点忿忿不平…果然山上的仙女都是不食人间五谷的…钟贞想了想，还是将一双筷子放在她身前，略过这一话题，“有人窥视这里吗？”

    楚之璃摇摇头，抽出一张画符繁复的黄色符箓，以气机点燃后，定于半空中，为这宽敞的一楼带来些许温润阳气：

    “没人窥探，一个密火教能有几个筑基境校尉？他们宗门一直喜欢在山下密谋些肮脏事，今日我们不是见过了一个岁末山执事嘛，密火教谋害那个末代皇帝的事情，他们自会处理，呵，说来有趣，当个皇帝亡了国，却跑到山上修行，结果还是被密火教的人追杀。”

    ……钟贞手中筷子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夹起两片薄厚适宜的肉片。

    楚之璃晃着酒壶，似乎犹豫着要不要尝一口市井酒水滋味，最终打消了念头，目光落回大快朵颐的某人身上：

    “对了，还有二楼那个小姑娘，今天折腾了几次反而因祸得福，体内侵蚀的阴气煞意已经消退，不过还是需要元婴境修士，才能彻底根除人身病根，你和岁末山的长老关系如何？”

    “真我教的老家伙们需等几日才能抵达岁末城，儒释两教估计也差不多，如果得不到元婴境修士的帮助……”

    “明日我去请岁末山长老帮忙，只要是元婴境修士就可以？”钟贞放下筷子，喝了口楚之璃嫌弃不已的仙家酒酿，入口甘甜，回味绵长，比他喝过的饮料好很多。

    这女人，味道明明很好啊……钟贞喝完一碗，又给自己倒上一碗没有酒花，只有灵气飘逸而出的岁末泉。

    楚之璃看了眼自顾自大吃大喝起来的钟贞，挺翘的鼻子嗅见美酒佳肴的芳香，莫名其妙就吞了口唾沫，然后她就看见钟贞表情奇怪地盯着自己。

    这男人，故意当着我面挑衅吧……楚之璃重重咳嗽一声，移开视线道：

    “世间五条登山路，你应该听说过吧，想要彻除小姑娘体内的阴气，必须要修行道宗功法的元婴境修士，因为只有道宗的修士才能将自身元神与神识探入他人的人身小天地内，没想到你一个潜入岁末山的卧底，能与长老存有交情……”

    “等等！”

    两人同时出声。

    相视沉默一阵，楚之璃眉头一挑，率先问道：

    “你想说什么？”

    钟贞抿了口酒水，眸光微闪，“密火教的事情还没结束，他们这次来到岁末山，可能密谋的不止一事。”

    城内三名筑基境校尉都被打杀，潜伏在岁末山上的密火教元婴修士却无动于衷，要么是有其他长老同在，不方便出手，要么就是有事情耽误了救援。

    而那件事情，可能就是密火教密谋的另外一事。

    这也就解释了小姑娘的怪病…怪病……钟贞眸光一缩，想起一件细琐小事。

    仅是他偶然听到一句话。

    几日前，他假扮成曹北玄与叶氏密谈的时候，曾听见阙月楼女管事说，楼里又有丫鬟得了怪病。

    与楚之璃简要说了猜测，钟贞问道：

    “你觉得让女子得怪病，对密火教有什么用？”

    楚之璃神色古怪，心说你为什么对密火教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仔细思量片刻，她斟酌着说道：

    “我的境界太低，无法将神识探入小姑娘的人身小天地里面。”

    “不过，想知道密火教谋划的事情很简单啊。”

    她顿了一下，微抬起尖俏下巴，笑道：“我们可以直接问灵玉虚琉璃灯里的人。”

    两人目光落在琉璃色浓郁，正轻轻转动的灯盏上面。

    物品不仅考虑过这种方法，而且还用太极八卦图占卜过……钟贞轻轻摇头，“我现在无法打开玉虚琉璃灯内的小天地，它好像在工作，嗯，意思就是琉璃灯好像炼丹炉一样，正在自我炼药。”

    两两沉默。

    钟贞拿起筷子，消灭美味，“你刚才想说什么？”

    楚之璃本想略过不谈，但瞧见钟贞的询问目光，便直接说道：

    “我想说，岁末山的间谍还挺多的，山下城池里有密火教的校尉，山上肯定也有内应。”

    “你们真我教没有间谍混入岁末山？”钟贞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话刚出口，便惊觉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完了，我感觉智商好像被她拉到同一水平线上了……

    没让钟贞失望，心思就如江湖儿女一般豪气，楚之璃大大方方点了点头，“当然有啊，师父还给过我联络方式。”

    两人目光皆是一凝，接着又都自觉移开，气氛再度沉默。

    “呃，给我一双筷子？”

    良久，楚之璃轻咳两声，心虚般敲了敲桌子。

    一不小心，将桌案上摆放在她身前的那双筷子震落摔在地上。

    ……

    一只纤长素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棋子，轻轻推到背身眺望山河的老人身前。

    身穿宫装的妙龄女子笑了两声，无鞋履的莲足踏入玄御文楼的八卦台上，她摘下脸上的金镶玉面具，随意丢弃丢落了去，凝望着老人的背影，眸光中闪过几许幸灾乐祸：

    “多年不见，沈梦存老道长，怎么还是一具画地为牢的阴神呀。”

    ……

    ps：先更后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