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叶偏头看向窗外，公共汽车上的窗户开着，汽车行驶时，对向的空气会变幻成风会抚过程叶的皮肤，继而吹起黑色的碎发程叶的手中拿着买给两个“小女孩”的东西，只是轻轻地拿着，就像手里并没有东西似的窗外的景色只是单纯的从程叶湿润的眼球表面划过，并没有由此进入她的大脑
她的母亲，在她的小时候，从来没有主动给她买过饰品这类女孩子家的物品，反而会出现在程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中对于程叶的母亲而言，饰品只是“可有可无”、“浪费钱”的东西
程叶想起了她的父亲
程叶再次进入了另一个深渊被矛盾拉扯着、分裂着。
程叶的儿时，她的父亲还是个年轻气盛的父亲，会有冲动、会有脾气。用程叶奶奶的话来说，就是很“邪”，可能有时候不知道说错了哪句话、办错了哪件事、也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程叶就会受到责怪，甚至是打骂
年轻的父亲下手没有轻重，程叶脸上、身上的掌印常常会几天都消不下去
每次父亲扯住她的头发让她认错的时候，她都是只有一句话：“我没错。”
即使是到现在，程叶依旧不认为是自己的错，没做错的事情凭什么要认错？
可是在一个生气的人眼里，“不认错”只会是另一个更大的错误，会引起燃烧得更加热烈的怒火
记得有一次，程叶在楼梯上不小心磕到了，弄出了声音，被在房间里的父亲听到了。原本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父亲非要逼问她声音的来源，程叶被磕到小腿有些隐隐的疼，可她并不想说出受伤的事实，可能是一种莫名的恐惧让程叶的潜意识将她紧紧包裹住，拒绝说出真相问了好几次的大人不耐烦了，抡起床边的枕头就开始疯狂抽打程叶，枕头打在身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只是程叶忘不掉，那天下午父亲拿着枕头时的神情狠狠地咬着牙，眼睛的火仿佛要喷发出来那种可怕的眼神，程叶一直忘不掉
渐渐地，程叶跟父母的对话越来越少，在别的小朋友开心地跟父母分享小学里有趣的事情的时候，程叶只有沉默那时候程叶学习很好，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周围的长辈都会夸赞程叶，又懂事、又文静、学习还好同龄人所没有的成熟，程叶好像早早地就有了这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情吗？不，这好像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后来程叶在沉默中长大了些，父亲也不再打她，说是“孩子大了，不能再打了。”，真是可笑，难道小孩子就应该承受打骂吗?!
父亲会给程叶买一些有趣的东西，或者程叶喜欢吃的零食，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好父亲”，但是父母朝程叶扔向的石头，早就已经打击了程叶的童年，也压垮了程叶的灵魂程叶在十八岁的时候确诊了抑郁症，或许早就有了，只是在那一年突然爆发了这个时候，程叶已经有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没有叫过一声“爸爸”和“妈妈”
在这之后，程叶父亲的态度变得更多了。
开始给程叶买更多好吃的，开始跟程叶谈心，虽然程叶基本保持沉默，程叶讨厌心理医生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程叶回答不上来，程叶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父亲就开始想方设法的让程叶开心，带她旅游、爬山、看海
会在某个跟她谈心的夜晚，跟程叶说“怪我在你小时候对你太严格”、“我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然后流下感性的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这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理由，迟来的抱歉不能弥补已造成的伤害，“道歉”只是让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一些，少一些负担对于程叶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过往的那些字眼、那些疼痛凌迟着程叶的人生，绞杀着程叶的灵魂
程叶的父母也会经常吵架，母亲并不会跟父亲讲理。不管是什么事情，“错误”的帽子最后总会戴在父亲的头上，每次都会是父亲低头认错，去好声好气地哄母亲，即使母亲才是错误的源头很多时候程叶与母亲发生矛盾，父亲也总会护着程叶
这个时候的父亲总会让程叶“心软”，让程叶暂时忘记以前的事情，在母亲的“精神虐待”之下，她和父亲“同病相怜”
这个时候，小时候的程叶仿佛就站在眼前，质问着程叶：“你有什么资格抹掉过去的一切？”
程叶原谅父亲了吗？没有。
该原谅吗？不知道
不管程叶选择哪个，都不是“正确答案”。
程叶无比希望，现在有颗神明射出的子弹，正中她的眉心，宇宙就此爆炸，然后程叶可以安静地、永恒地待在全新的自己的世界里
这因为父亲而生出的矛盾的、复杂的情绪，用两只手，撕扯着程叶的心脏与灵魂
程叶此时的脑子里混沌不堪，眼泪无声地留下，不止在脸颊上，也在心里。
程叶一直面向窗外，安馨在犯困，眯着眼快要与“周公”会面，沈青只能看见程叶一动不动的后脑，敏锐地感觉到程叶异样的情绪，并没有打扰她，也不再继续看着她
车上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汽车行驶在土地上的“摩擦”声，还有远处未被收割的麦子依偎在风中的“沙沙”声
程叶闭上了眼，思想一点点从深海处往上游，安馨感觉现在的自己无比幸运，身边的朋友们就像那根海里的牵引绳，是程叶最后的依靠，跟他们待在一起时，程叶就浮出了海面，大口地喘着气，大胆地享受着日光的照耀
当风再次拂过脸上的泪痕，程叶睁开了眼身边传来安馨睡着的呼吸声，汽车还在懒懒的行驶着，如果可以的话，程叶想，就这样下去吧，尽可能多的，待在这个世界里吧，待在这个时空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