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光赶到裁云和穿色的战场时，林瑾的脸色比她刚才被长明和玄兔站一块儿时还要难看。
这位娇小可爱、羞涩腼腆、会给粉丝和后援团比心比耶的“小天使”系的魔法少女此时正双手握拳，紧紧地攥住了连衣裙的一角，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副气到爆炸的样子。
“怎么了？”许晴光一头雾水地凑到她身边。
林瑾猛地一转头，那张心心念念的俏脸就在自己眼前，升腾的怒意瞬间如同春雪消融，环绕在周身的阴沉气势也随之一散，整个人像是被针戳破了的气球一样噗地放光了气，一下子软化了。
见她一副呆呆的样子，许晴光一边猜测着事情的真相，一边把厄兽的尸体在手上掂来掂去，“没看见那只堕落精灵啊，跑了？”
她摇了摇头，极光般的绚丽发丝随着脑袋的摆动晃来晃去，“那倒不是，已经被我打败了，用魔力绸缎缠成了木乃伊，随便找了个屋顶丢着。”
“哦。”许晴光不置可否，“我不了解长明，但通过目前它的行动和态度来看，它大概率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它的堕落精灵同僚。不过应该还是能问出些东西，也算是有价值了。”
林瑾沉默了，她依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足见她的不甘。
她看了一眼身边人，刚提起来的气又泄了。
总不能朝晴光学姐发火吧？
“唉，算了，跟我来吧。”林瑾有些恹恹地搓了搓脸颊，随即一把拉住许晴光的手，“你过来看一下就知道了。”
两人飞到一处楼顶，一只长相奇异的小型兽类正安静地躺着，银白色的毛发十分奇异，如镜面般反射着光芒和色彩。
而它已经死了。
名为穿色的堕落精灵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落幕之前犹在注视着什么，它的身上没有什么魔力击打的伤势，看起来是被林瑾活捉之后死去的。
脖颈处细密柔软的银白色绒毛的最中间，夹杂着一簇黄色的毛发，被白色环绕着显得无比显眼。
许晴光俯下身，轻轻捏住了那簇黄色的绒毛。
“可以取下来，不是它自己的，这是……长明的毛发？它就是借由长明提供的这一小撮毛发进行模仿的吗？”
在触及穿色逐渐冰冷的尸体时，许晴光终于明白了它的死亡真相。
掀开精灵胸口外层的毛发，一道极深的裂痕从皮肤一路贯穿到心脏，甚至能够直接从伤口看到深处被魔力斩切的鲜红血肉。
手指拂过光滑的破口切面，残留的魔力痕迹灼热而尖锐，熟悉的感觉让许晴光一下子就想起了长明。
她呼出一口气，站起身看向林瑾，“长明在给它同僚提供的材料上动了手脚，无论你能不能活捉这只精灵，它的结局都是死亡。”
林瑾沉重地点了点头，许晴光不自觉地捏了捏发梢，感觉自己有点头疼。
“这可真是……”
堕落精灵身上的伤口令她有些不寒而栗，虽然许晴光并不是没有在自己身上见过这样的伤口，甚至更狠的都有，但一想到长明能反手就对有合作关系的同事痛下杀手，不管它是出于什么目的什么原因，这都足以让人感到震撼和悚然。
脑中闪过灵光，许晴光突然想起，虹霓在失踪前和暗獠众约定了某件事的合作，结果被暗獠众所背叛。
真的能够交予信任吗？
她隐约察觉到，这些和超凡因素有关的事件在一件件一桩桩地串联起来，什么事情的背后都和另一件事有关。
而赤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并不是什么相关者，更像是一头冲进战场的猛禽凶手，或是戾气自生的武人。她不用管什么爱恨纠葛，只需要告诉她该打谁，然后她就会把该杀的恶人打的稀巴烂。
没办法，又不是侦探小说一样有证据以供推理，想要得知一些真相和消息，单靠许晴光一人好像确实只能用武力换取。
该怎么说呢……像是突入魔法少女舞台剧的特摄剧主角？主打的就是一个格格不入，不然怎么叫“非常规魔法少女”呢？不过非常规就非常规吧，好歹也算魔法少女不是？
无论如何，想要知道一切事情的真相，从短期来看根本不可能，还是先慢慢来吧。
该重新对长明进行审视了。
缜密、果决、坚毅、行动力极强、敢下狠手。
拥有这些特质的存在，无论长明身处怎么样的境地，都能够闯出一片天。
如果真如玄兔所说，长明不是堕落精灵，起码不会真的站在为恶者的那一边还好，如果不是的话……
许晴光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芒。
这次的事件暂时解决，结果是，死伤了一位市民，无其他损失，但也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走吧。”林瑾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次没能逮到长明，不过也没办法，变身系法术实在是防不胜防，也怪不得根本就没几个人会。”
许晴光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和林瑾说长明被放走的事了。
要是她不说，林瑾可能也只会以为赤鸦对厄兽去了，没人能拦住长明，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就算城中还有其他魔法少女在，但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赶到也是在整个超凡界都常有的事，不能把希望寄托于其他战力到场，事态瞬息万变，一时的失败并非不可接受。
但许晴光知道不是这样的。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只要抓住了长明，就有机会从它口中得知有关虹霓的消息。
哪怕得到的是令人心碎的诀别书也好，是将要刻上碑铭的尾声也好，或许对于林瑾来说，也强于长久的煎熬。
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啊。
有某个念头于此刻种入许晴光心的土壤，它悄无声息，却比玄兔驱动情绪的法术更能让人动容。
许晴光仍不知道，和薄雾有关系的这些孩子们拥有怎样鲜明的过往，以至于如今仍旧对昔日念念不忘。
虹霓一定起着很大的作用吧。
好奇的种子将默默生根发芽，在某个合适的时间开花结果，到了那个时候，许晴光也许就能够走进薄雾少女们的心。
虽然她的命运早已与她们紧紧相连。
她看着林瑾，最终还是决定相信玄兔说的话，或者说，相信她们溢于言表的情愫。
魔力是由心和情感驱动的力量，在战斗时，长明眼中的坚定与执着绝无虚假。
“没关系，一定还会找到长明、找到虹霓的下落的。”
许晴光看向远处的天空，一碧如洗，时不时吹来和煦的暖风。
林瑾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
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神色，仅仅只是看着她，心中的焦躁和伤感就渐渐被抚平。
林瑾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一定会找到的。”
……
当许晴光谈及其他魔法少女在面对尚未完全转换、还保留有人类特征的厄兽时是什么心态时，收获了刘队长从茫然转为震撼的眼神。
“赤鸦小姐。”刘队长仔细斟酌着发言，“其他魔法少女，哪怕是玄兔小姐也是不会有这种经历的，全世界大概只有你能够做到强行拖延厄兽自我转变的进程。”
许晴光瞪大了眼睛，“所以就只有我会遭受这种烦恼？我也是事出有因才那么做的啊。”
“不不不，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啊，正相反，能够在厄兽比较脆弱的时候将其斩杀，肯定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了。不过嘛——”
刘队长挠了挠头，“虽说魔法少女们也是人，也有会各自的烦恼，但像这种烦恼还真就是你独有的了。”
成熟可靠的中年男人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赤鸦小姐苦恼地按了按眉心。
在战斗的时候她能够完完全全心无旁骛，可到了战斗结束的时候，再去回想、再去观察厄兽的尸骸，心酸和悲伤不知从哪个角落逆流而上，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知其已是非人，却说服不了自己，过不来心里的那一关。
此前所交战的厄兽都不像这次这样，在一段时间内呈现出人类的特征，说的直白点，许晴光觉得自己在杀人。
和邪恶组织的魔力持有者战斗时，哪怕对面多么该死，许晴光都从未试图发动致命的攻击，无论下手多狠，都是以致残或是击晕对方为主要目的。
她并不认为魔法少女有审判罪恶的权利，战斗以外的事情，理应由超管局处理。
许晴光已经把该说的事情都讲完了，所以才能站在超管局办公区域外的院子里聊天。
至于刘队长，他是正大光明地跟着许晴光跑出来的，张副局长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要不你去一趟薄雾吧？”刘队长突然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薄雾的心理医生魔法少女，幻声小姐的事迹，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有是有，不过我倒也没到需要看心理医生的程度吧？”
“锦赫是怎么说的？它有没有推荐你去看一看。”
许晴光哑然，只好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刘队长一拍手，“你看？我还是建议魔法少女们多听听自己精灵的意见的，不过我毕竟是外人，具体还是你自己抉择哈。”
许晴光只好无奈应下，告别之后离开了超管局。
刘队长看着天边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满意地握拳给自己鼓劲。
看来我还没有多老嘛，和年轻人还是能聊得很好的！
“傻乐什么！还不赶紧给我进来干活！”
“诶，领导，这就来！”
……
打开家门，许晴光一眼没看见趴在沙发上的锦赫，不在客厅，那就是卧室了。
换上拖鞋，噔噔噔地跑进卧室，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吸一顿毛茸茸。
不顾小家伙的反对，许晴光直接一把捞起窝在被子上玩手机的锦赫，一头把脸埋进没有被鳞甲覆盖的柔软腹部，不知名的清雅淡香涌入鼻腔，感受着温热的体温，还有什么享受比得过这样的生活！
咚。
“放开！”锦赫狠狠地给许晴光来了一暴栗。
“哦。”许晴光松手，一脸无辜地盘腿坐在床上。
真是的。雪白的小兽瞪了某人一眼，自顾自地整理起被弄乱的毛发。
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关系也变得这么好，锦赫当然是愿意让许晴光摸摸抱抱的，但这么激烈的话，它还，它还……没那么适应，咳咳。
锦赫的脸红了一下，不过许晴光没看见。
“你也就这个时候稍微像一点十来岁的女生了。”它愤愤地吐槽，“初次变身赤鸦的时候你还说你打破了两个给自己设下的限制：成为魔法少女，养猫养狗，结果你还是很少接近小动物。”
“偶尔有啊！”
“你摸过的狗还没赤鸦的形态多！拢共也就是我，还有一条‘自诘’事件结束后隔了两天在蔚蓝大道遇到的小狗！”
锦赫气坏了，连把自己说成狗的事情都没注意。
能不能可爱一点？明明有亲和小动物的体质却不加以运用，喜欢小动物就会显得自己有爱心，这可是加分项啊！
多吸引些狂蜂浪蝶来，反正引红颜都已经表明赤鸦既定的命运了，多撩两个男男女女的，指不定哪个就成了呢？光靠许晴光自己开窍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它咋跟许辰晖交差啊？
“我愿意养小动物了≠我喜欢所有小动物。”许晴光义正辞严。
锦赫抬起一只后爪就往她的脸上踹，反手被许晴光握在手里捏来捏去。
雪白的小兽哼哼了两声，试着把自己的爪子抢回来，没抽出来，也就由她去了。
锦赫问，“今天怎么这么颓废？”
麻着个脸，一进来就是对着它一顿吸，动作青春、表情沧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穿越来的。
许晴光一边捏着锦赫的小爪子一边把上半身伏了下去，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变得瓮声瓮气，把自己的心事以及和刘队长的对话嚼吧嚼吧之后简单地复述了几句，末了把疑问抛给了锦赫。
“是不是真的该去薄雾一趟了？找寻一些信息，顺便看看那个叫做幻声的魔法少女。”
“早该去了！就像刘队长说的，我不是很久前就让你去了，嘴上说着好好好，转头就丢到脑后了是吧？”
锦赫不爽地甩着尾巴，“还有，什么叫顺带？看医生才是去薄雾的主要目的才对！”
可我主要是想去查事情的……
许晴光张了张嘴，明智地没有把话说出口。
她突然感觉好累，就算之前面对比自己强得多的对手时，都没有像这次与长明交战之后来的累，因为许晴光知道，在那一只看似没有什么特别的精灵背后，是真正庞杂和混乱的信息和真相。
还不如让她和张缀啊灵狐啊玄兔啊再打一场呢。
抗最毒的打，揽最累的活。也许自己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吧。
等等……灵狐？
脑中有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许晴光在那一刹那想到了什么，但抓不住的思绪如流星划过，很快就没了头绪。
她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去纠结，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一切还是得靠亲手去获知、去探索，不必揪着一点难以捉摸的灵光下苦功夫。
说到底，许晴光自认不是个很聪明的人，也许只在学习和战斗上算是有天赋吧，其他方面她真的很愚笨。她知道身边的女孩子们，还有锦赫，好像有些什么她未曾料想的想法，但她完全看不透，也清楚她们不会明说。
唉。
少女把脸颊贴在舒适柔软的被子上，微微眯着眼，享受着和伙伴在一起的宁静和自在。
阳光穿过敞开的窗户，搭在她的侧脸和发丝之上，有一阵微风吹过，将一缕长发吹起，落在雪白的小兽肩头。
锦赫专注地看着许晴光，看着她那张不知道让多少人心神摇曳的脸庞。
赤鸦再怎么善于飞翔，也有需要休息的时候。直到其回到家中落脚，人们才知道屠尽妖邪的神鸟，它的身姿竟比世间种种还要美丽，如天上的太阳般照耀着夺目的光亮。
就像锦赫刚才所说，也许只有这个时候，许晴光才有了点美少女的样子，而不是不眠不休的战士吧。
它伸出爪子，轻轻摸了摸那漆黑柔顺的长发。
许晴光抖了抖耳朵，顺势将锦赫抱住怀中。
她听见小兽低低的呢喃。
睡吧，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