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面坦荡真诚的女子,枝如承晏眼底笑意愈深:“萧大姑娘,既敢传信,便是……已知我身份?”
她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如常,不惊不惧道:“先生不论何等身份,既心怀侠义,又有恩于萧家,靖芸便当先生是位侠士吧。”
这回答,像是对枝如承晏的真实身份并不在意。
饶是枝如承晏智谋无双,一时也猜不透这萧家大姑娘是想要在他这里结个善缘,又或是……想要左右逢源。
他深知这大姑娘的能耐,也清楚这大姑娘的手段。
可即便曾经瑜国皇宫萧靖芸披风烈马让他印象尤深,哪怕澧国宫宴上他曾视萧靖芸为他母亲的知己,心底也难免防备慎重起来。
他肩扛的并非只是自家功业,自家争功业……败了,最多缓几年再来就是了。
他肩负的是大楚复兴的责任,群雄逐鹿争霸……败了,便是亡国。
败了,他担待不起!
“侠义之心,侠义之士,萧大姑娘莫不是想同我说,那日传信警示,不过是萧大姑娘心存侠义?”枝如承晏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垂眸不看萧靖芸。
他眸色越发深沉,“对敌国密探心存侠义……萧大姑娘这是敷衍之词,还是有意搪塞啊?”
枝如承晏将“敌国密探”四个字咬得极重。
今日既碰上,又把话说开,枝如承晏便不能容已知他身份的萧靖芸……顾左右而言他。
见枝如承晏凌厉之意已显于眉目之间,她稳住心神,亦是打算和枝如承晏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侠之小者,拔刀助弱。侠之大者,匡扶万民。”
女子清明沉稳的声音传来,枝如承晏攥着酒杯的手一紧,抬眼。
她直视对面的英俊男子毫不退缩,眉清目明,眼底没有丝毫怠慢,十分郑重。
见枝如承晏眼底笑意逐渐深敛,她又徐徐道:“所以……侠义之心可贵。侠之大者更可贵,此贵不分世族寒门,亦不分澧国离国。当今之乱世,不论是何人,只要有平定乱世之能,治国用兵之能,在萧家人眼里便是大侠士。”
不论是何人……当然也包括了眼前这位大楚王爷枝如承晏,所以她称他为侠士。
这话,可谓说得十分大胆。
她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枝如承晏,如今乱世风起云涌,列国各自为战,欲群雄争霸。
不论哪一国君王有心逐鹿天下,只要心志在于平定这乱世,才德能还天下太平,便值得萧靖芸或是萧家的尊重,萧家甚至乐见其成。
话说到这一步,枝如承晏也不再遮掩,问:“萧家世代镇守澧国,忠义之心列国共鉴,大姑娘这番话是因萧家诸子葬身北疆的愤怒之语?”
“萧家世代忠义不假,可忠的是以赋税养我萧家的大澧百姓。保境安民这四个字,才是萧家子嗣世代相传的信仰!”她声音慢条斯理,说得风淡云轻,“至于愤怒……”
她垂下暗藏锋芒的目光,痛与悲都被她深埋在心底:“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都是命定,何来愤怒之说?”
后话她没有说完,天道盛衰,国之气运,同样也都是定数。
上一世,守卫这大澧江山的萧家被皇帝不容,被奸佞构陷,萧家家破人亡后,不过几年,这位大楚摄政王枝如承晏,便率领铁骑踏平了澧国数座城池。
所以萧家根本不必再为气运将尽的李家皇权,赔上全族性命。
她祖母大长公主有句话说的很对,如今重要的是活下来的人,她不得不为萧家长远而谋划算计。
前世枝如承晏如何拿下北离国,她不曾忘,忠于北离的丞相欧阳一家被连根拔起,一夜鸡犬不留。
论起阴谋毒辣之手段,枝如承晏堪称行家里手。与这样智谋无双,又冷酷无情的人交手,若在萧家鼎盛之时,萧靖芸还有信心一博。
可如今她并无可与枝如承晏抗衡的实力,亦没有这个自信在与他博弈较量中,护萧家毫发无伤。
此时的萧家需要蛰伏,需要时间经营运筹,而非和人勾心斗角。
既如此,那便不必在此时,将彼此至于对立面。
至少,不要在萧家大难未平安渡过之前,就让这位大楚摄政王枝如承晏认为……萧家愚忠澧国,哪怕仅剩女眷,亦要誓死捍卫澧国,拥护李氏皇权。
如此,心中尚存良善的枝如承晏,才不会在今时今日便彻底置萧家于死地。
枝如承晏是绝顶聪明的人,故能将萧靖芸话里的意思听得明明白白。
他含笑倒了萧靖芸面前那杯渐凉的茶水,重新拎起炉上茶壶,替萧靖芸斟了一杯热茶:“萧大姑娘的意思是,至于究竟最后谁问鼎江山,萧家并不在意。”
萧靖芸早已知他身份,话又说得如此明白,他也便不再绕弯子了。
她视线扫过那杯热气蒸腾的茶水,眉目平和从容,言辞斩钉截铁:“靖芸有幸生于镇国将军府这样从不轻看女子之家,少时随屈昭山老先生读过圣贤书,亦随祖父征战过沙场。虽愚钝,也知……唯有天下一统,方能还百姓万世太平。”
她知道枝如承晏心中有这样的雄心抱负,将来亦有这样的能耐。
萧家不过是万古长时中的蜉蝣罢了,何必做那螳臂挡车的愚蠢之事。
枝如承晏心底震了震,眼底如藏了一泓幽远深泉,她才多大啊,竟能以如此沉静从容之态说出唯有天下一统,方能还百姓万世太平这样的话来?
这些年枝如承晏为了大楚四处奔走,西梁、北离、大澧这三大强国的国君他都见过,他们雄踞一方,每每说什么天下太平,却都参不透其中道理。
就连他也是奔走列国多年之后,才有此悟。
他一时间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位……看似性情温和却坚毅磊落的女子。
是萧家巨变让她失了对澧国的忠心?
还是她的心胸格局本就如此广大?
想起这位大姑娘劝霍骁自请去世子位时,大破大立的胆识气魄!登鹊楼前料理那个庶子时,凌霜傲雪之姿!宫殿之上更是傲骨嶙嶙,满腔的爱民之心,通身正气浩然。
枝如承晏相信,萧靖芸属后者。
这萧大姑娘的通透和睿智,是可以模糊她年岁与性别的,与她相对而坐……枝如承晏萌生的不是莫欺少年郎之感慨,而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服气。
如此年纪,便有如此胸怀,如此大智,倘若再假以时日,她该是怎么样的人物?
枝如承晏不由想起自己的母亲,手指微微握紧了手上的血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