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仲英忍住心中忌惮,越发恭恭敬敬鞠了三躬,再次上前上香时,手中三炷香居然又整整齐齐断掉跌落地上,惊得萧仲英连连向后退。
“我就说我祖父从来没有交代过,要我将军府把家产全都交给宗族!”萧婉柔一下就跪在了灵堂前,哭喊开来,“祖父!祖父是你回来了对不对!你也看到宗族的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是不是?!祖父你是在替我们鸣不平,所以不吃他的香火是不是?!”
灵堂前的烛火突然剧烈摆动,牌位影子也跟着在墙上胡乱晃动,门口又无风窜进来,一时间人人都提起了心。
“老将军显灵了!”
“是老将军显灵啊!”
“萧老将军!”
门外百姓突然哭喊着都跪了下来,家中仆人各个热泪盈眶跪了下来,高呼老将军。
萧仲英脸色惨白,手中捏着断成两截的那三炷香尾,又向后退了两步。
萧婉柔跪在了灵前重重叩首:“祖父!前有桓王攀诬,后有宗族逼迫,将军府遗孀步步艰难,求祖父明示我等小辈该何去何从啊!”
“宗族也太不要脸了!”气如洪钟的老人家声音传来,惊得萧仲英回头。
只见陌老先生被小厮搀扶着颤颤巍巍走了出来,双眸通红,怒发冲冠。
陌老匆匆而来,眼见老将军魂魄不安,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愤怒指着萧仲英的鼻子骂:“宗族还要不要脸了?啊?!”
“陌……陌老?!”萧仲英轻轻唤了一声。
陌老拐杖将这青石地板敲得咚咚直响:“我这些年管着将军府的账目,将军府这些年对宗族的帮扶我最清楚不过!每年将军府进项,包括陛下的赏赐,哪一次……老将军没有惦记着宗族?哪一次没有分一半之数运回宗族?”
陌老说到这里,直接跪在了灵堂之前,捶胸哭喊道:“老奴早早就应该劝老将军和世子爷啊!升米恩斗米仇,这宗族的胃口果然是被养得越来越大,开口就找将军府要四十五万两银子!这些年将军府年年将一半进项分与宗族,哪里还拿得出四十五万两银子?!”
“将军府拿不出银子,他们就逼着世子夫人变卖将军府所有的铺子、农庄田产!这要是都卖了,将来……将军府这上百口人都要怎么过活啊!都是老奴不好……没有尽忠直言!老奴……老奴愧对老将军信任,愧对这将军府上下,老奴这就死了算了!”
说着,陌老陡然站起身,朝着灵堂实木供桌撞去。
“陌老!”萧菀秀睁大眼,张开双臂拦住陌老,竟被撞得和陌老一同跌倒。
灵堂瞬间乱成一团,拉陌老的拉陌老,忙去扶萧菀秀的扶萧菀秀。
百姓被激得义愤填膺。
“将军府也太倒霉了!这还给不给将军府遗孀活路?一天下来,差点儿逼死将军府两条人命!这都是做的什么孽,这宗族都不怕天打雷劈吗?!”
“真是贪心不足!将军府每年一半进项都给了宗族,谁家这样大方?!我看就是老将军太好心性了,让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越发不知足,这才给将军府遗孀酿下如此大祸。”
“呸!这起子人也忒不要脸了!将军府这么大的丧事,宗族不知道赶紧派人来帮衬一下人家孤儿寡母就罢了,竟还跟个强盗似的抢家产!”
“要我看,他们就是欺负将军府没有男人了!将军府男儿为民战死殉国,这不要脸的宗族是怎么好意思欺负人家遗孀的?!”
见百姓群情激愤,萧仲英向后退了两步,和自己两个庶堂弟站在一起,显然被刚才“老将军显灵”之事吓得方寸大乱。
“闹什么?!”
将军府世子夫人虞氏被萧靖芸扶着缓缓走入灵堂,虞氏主母威仪十分摄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要惊动大长公主吗?!”
陌老愧疚难安,重重叩首:“世子夫人!老奴没有做到忠义之言,老奴不配为将军府家仆啊!”
虞氏说着,走至陌老面前,扶起双眸通红的陌老,道:“陌老何出此言?陌老一家从高祖起祖祖辈辈跟着将军府,世世代代为将军府辛苦!我如何不知啊?!”
“世子夫人!”陌老老泪纵横,哽咽不能语。
“虽说此次将军府为了给宗族置办田产,修缮祠堂、祖庙、祖坟和学堂,倾家荡产才能勉强凑足银子。可我虞氏在此立誓,必会以我全部嫁妆奉养为将军府辛苦的忠仆、家奴,我虞氏有一口饭吃,便绝对不会让将军府任何一人挨饿。”
“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
萧家仆人、家奴悉数跪地,感激虞氏恩德。
虞氏虽是后宅女流,却是个胸有城府又有决断之人。
萧靖芸望着母亲,心中满是敬佩叹服,刚才母亲压着她一直等在后头不出面,直到陌老被逼得要碰死,烧起百姓心中的那把火,母亲这才不紧不慢出来收拾场面。
今日母亲在灵前称将用嫁妆奉养萧家忠仆、家奴,那意思便是将来退回淮安,宗族看到了将军府浩浩荡荡回去的仆从,看到将军府吃穿用度一如往昔,也不能再拿什么宗族大义来逼迫将军府为宗族出银子,毕竟这用的可都是她母亲的嫁妆。
宗族就算再无耻再不要脸,也不能把为宗族贡献的说头,按在族人媳妇的嫁妆上,更不可能手伸得那么长去查萧家媳妇的嫁妆。
否则,以后谁家敢嫁萧家郎?
她想了法子,可母亲却将她的法子补得更为周全,关于宅子里这点儿事情,她在母亲这里还有得学。
“此次为了宗族,银子我们将军府倾家荡产凑了!可话我也要先同族堂兄说清楚……”
虞氏看向萧仲英,一字一句,音声如钟,“此次为宗族出力,我将军府既拆家散业挑了大梁,下次宗族要是再有什么可别再打我们这些遗孀嫁妆的主意,毕竟我们的嫁妆还要养活女儿,养活这些为将军府奉献出力的忠仆、家奴!待我们回到淮安老家,还求族内给我们这些将军府遗孀一条生路,一点安宁。”
萧仲英和两个庶堂弟立在一起,本应为挽回宗族声誉辩上一辩,可一想到刚才烛火无风摇曳,两次断香,死死抿住唇不敢开口。
声誉,乃是一个宗族的立世之本。
他万万没有想到,将军府这群将来要依靠宗族过活的妇人、女娃,竟然连世族之本都不顾了,彻底与宗族撕破脸。
这要是让萧仲英的父亲如今的族长知道,萧仲英的腿怕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