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檀,是一只公斑寇。我的母亲叫荼蘼,原是斑寇灵族的长老,也是族中为数不多的族医。我的父亲在我出生的时候便去世了。我出生后,母亲便以要照顾幼子无力再处理族中事务为由,辞去了长老一职,带着我离开了梧桐林。
我们搬去了苍梧山,这里是苍梧老神君驻地所在的仙乡,她年轻时曾经帮过老神君一个小忙,便在苍梧山中得了一小片灵气充沛的林子,依山傍水地住下了。
我与母亲一直都在山中居住,平时极少见到族人。母亲打定了主意,待我成年以后,便在苍梧山给我寻个媳妇,哪怕是我修不成正果,也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满生活。
苍梧山虽然是一片仙乡,却杂居着神族、仙族和妖族,山下还有人族的村落,也不知母亲到底想给我找个怎样的媳妇?
母亲却说,只要不是斑寇,只要你欢喜,怎样的都行。
我反问我们自己不也是斑寇么?为何斑寇就不行?母亲却只是红着眼眶不愿多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我们母子二人总算在这片林子里扎根下来了。母亲凭借她的医术,在附近结交了不少好友。我也被顺利地送去了苍梧山的一处仙府拜师学艺。
我的师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地仙,他说我心地善良机智聪敏,定能有所造诣。
转眼一千年过去了,我在师门待久了,衣着气息也和仙府中的弟子们无异。仙府中负责分发弟子服饰的木樨师姐前阵子去了趟梧桐林,据说是见到了一位十分俊俏不凡的神君,便仿着那位神君的常服给整个师门的男弟子都换了一套新衣裳。
一时间,原本白衣飘飘的仙门,变得到处都是穿着黛色衣衫的儿郎。门中许多师兄很是不满,毕竟白衣飘飘才更适合他们出尘不凡的个人风格。我倒觉得还好,黛色的衣服耐脏,这样的话,用濯尘咒的次数能少一点,我们斑寇一族先天不足,灵力不似他族充沛,自然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至于娶妻,我倒从未想过。主要是我虽入门时的修炼进度极快,可每每到了需要凝成仙脉更进一步时总会莫名受阻。母亲和师父都劝我莫急,我看着原先一个个资质比我差,或比我后入门的弟子都已凝出了仙脉,便日夜苦修,顾不上娶妻。
母亲也不催,只是笑吟吟地叮嘱我常回家看看。
那是一年冬天的十二月初一,大雪封山。师门早早地给我放了假,让我回家陪母亲过冬。
母亲趁着雪停外出采摘一种只能在大雪天长成的珍稀雪灵芝,我与她一同出行,却在途中遇到了大雪崩走散了。
母亲用传音术告诉我她无碍,让我自己先回家等她即可。
归家时,我却遇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同族。
她穿着一身紫色的衣裙,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妖艳明丽的长相。山中雪崩实则是一处灵脉爆发引发的,她受了巨大的灵力冲击,昏倒在我家门外。
初遇时她已奄奄一息,身体都快被冻僵了。我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给她裹上,并把她抱回了家中。
我自幼随母亲修习医术,把她救了过来。
这期间母亲为了寻更多的雪灵芝,来信说她还要在山中多耽搁三个月,让我在家中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知出于什么,我并没有告诉她我救了一位同族的姑娘回家的事情。
紫鸢的身子太弱了,母亲不喜我与同族来往,若是知晓怕是会驱逐她。苍梧山每年都有三个月大雪封山,她一个弱女子却又让她往哪里去?
是的,她叫紫鸢,她醒来以后告诉我这个名字时,我仿佛看见了初夏时节开得漫山遍野的鸢尾花,热烈,却又忧伤。
朝夕相处中,我对她暗生情愫。她明明长得那样的明艳美丽,却总是寡言少语,一副欲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天天端着一副端庄有礼的架子,却会忍不住被偶尔闯进来的小动物吸引住。雪停时,我喊她出来堆雪人,她直说我幼稚。却在夜里我睡着以后偷偷给我堆的雪人系了个紫色的小围脖。
病人养病需要心胸开朗,总像她这样板着张脸可怎么行。
我换着法子逗她开心,果然不出两个月,她便已经可以笑着和我一同在院子里打雪仗和上树摘松塔了。
她不笑的时候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嘴角边浅浅的两个梨涡绽开,比整座苍梧山上最美的花朵还要艳丽,动人心魄。
邻居总说她长得勾人,但我知道她是个最为端庄持重的女子。
到了第二年二月初六,母亲提前回来了,沿途听到了邻居们给她道喜说她马上就要有儿媳妇的逗趣的话语。
原本满脸堆笑的母亲,在看到紫鸢的那一刻便怔住了。
“竟然是只母斑寇啊,冤孽。”母亲喃喃道。
母亲并没有马上反对我求娶紫鸢,她只是笑着说她有话要单独同紫鸢讲。我很放心地让紫鸢去了,她与我母亲一样是心性坚定之人,她已经与我定下山盟海誓了,不会有问题的。
可后来,笑靥如花的紫鸢又重新变回了原来那个冷若冰霜的紫鸢。
三天后,紫鸢留书出走,书中言明她是族长的女儿,早有婚约,与我只是露水情缘,不该再继续纠缠,让我及早把她给忘了,她要回家与未婚夫成婚。
我心急如焚,待我想尽办法找到了她时,却看到了她和她的未婚夫青羽神君,青羽神君生下来便是个神族,神脉天成修为不凡,确实是个比我更好的选择。
他长得那般的俊美,惹得梧桐林的许多小姑娘芳心暗许,却又洁身自好,只愿让紫鸢相伴左右。
紫鸢跟在青羽神君身后,双目恭顺冷漠地俯首注视着前方的地面,擦肩而过时,她都没有看见我。
我顺着她偶尔转动的视线看见了青羽神君,猛地一惊。
他怎么……他怎么长了一双和我的眼睛竟有八九分相似的桃花眼。可青羽神君的眼神更为冷漠高远,我的眼神更为普通。他的眼睛是一朵开在崇山峻岭悬崖处傲视群芳的仙品桃花。我的眼睛只是开在市井边屋檐处的一支平平无奇的凡间桃花。
呵呵,原是如此,原来我只是她落难时的一个替身么?
我抹了一把不知不觉流出了眼眶的泪水,转身离去。
后来,我便避世修行,不再过问外间的纷纷扰扰。苦修了万年之后,终于快凝成了仙脉,凝成仙脉之后便可洗髓换骨,得道成仙,步入仙途。
只剩一步之遥,可这最后一步却总是难以成功。
师父觉得我可能是避世太久了,需要入世历练一番,方能有所突破。
一出去,我便听说了到处都传得沸沸扬扬的紫鸢被退回了斑寇灵族的丑闻。青羽神君竟并不属意于她,把她给退回来了。
族长打算在族中给她找个族君直接拜堂送入洞房。
可紫鸢那样的性子,她怎么可能妥协?若是逼急了她直接寻了短见怎么办?
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我还是去了梧桐林表明了身份。
原来族长也知道来硬的紫鸢肯定不从,她竟对紫鸢施下了“两世痴”。可紫鸢那样执拗的女子,连“两世痴”也骗不过她。短短十日,被她从房中扔出来的族中男子不计其数。
“两世痴”乃族中秘术,分为两阙,一阙为阳一阙为阴,阳阙施下之人会被中了阴阙的人当成是此生挚爱。一旦施下,中了阴阙之人必须在三个月内与中了阳阙的人成婚同房,否则就会在第四个月陷入疯癫无药可救。而中了阳阙之人只需在三个月内与人同房即可。
我忧心紫鸢的安危,却也记得母亲的叮嘱。便一直以帮族人治病为由留在族中探听紫鸢的消息。
一时间族中多了许多被紫鸢扔出来后与旁的女子同房苟且的公斑寇,却始终没有听到紫鸢与谁成婚的消息。
到了第二个月月底时,我终于坐不住了,求见族长,表示愿意在自己身上施下紫鸢身上的“两世痴”的阳阙咒术,如果紫鸢能接受我,便留下成为她的族君。
族长和族中长老却拒绝了。
就这样一直耗到了第三个月下旬,事情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紫鸢似是已经视死如归,总能在关键时刻挣脱“两世痴”的迷惑把人从房里扔出来。
族中适龄的公斑寇本就稀少,除了我,已再无其他选择。
长老们提过让外族子弟试试,却被族长一口回绝。
最后,我还是趁着大家不备,求着一位长老为我施下了阳阙咒术,装作送茶的仆役进了紫鸢房中。
只一眼,紫鸢便对我生出了浓烈深刻的情意,我们当晚便抱着滚在了一起。
第二天族长看到了还在我怀抱中带着笑意沉睡的紫鸢,长叹了口气道了声冤孽,便由得我去了。
母亲也得知了此事,她赶回了族中,哭说紫鸢的“两世痴”已完成,现已无性命之虞,求我离开紫鸢,速速随她回苍梧山修炼,仙脉将成,一切都待我凝成仙脉之后再做打算。
我苦笑着拒绝了母亲,并让她察看了我那将要凝成,却在与紫鸢行了夫妻之实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九成仙脉。
可能这就是命吧。
母亲哭着跟我说了斑寇灵族的秘辛。
却原来,我们是这样一个罪孽深重的族类。难怪我修炼起来总在关键处无法突破。我也是沾着父亲的鲜血降生的么?将来我孩子的命,也要用我的命和紫鸢的一世痛心来换的么?
到底是多么心狠的祖先,才能把这样一条魔咒刻到世世代代所有族人的骨血中?
倘若我不是斑寇,也许我早就得道成仙了吧。
阻止我得道的,竟然是我与生俱来的罪孽么?
不,错不在我身上,错在被贪念吞噬的先祖身上。
不知为何,得知真相时,我竟松了一口气。这便是紫鸢当初要留书出走的原因么?她没有骗我感情,她只是不想我因她而丧命。
可她为什么认不出我来了?是的,一定是因为母亲给她施了断情针。在我的追问下,母亲承认了,还说那个断情针是紫鸢亲手从自己身上拔出一根肋骨磨就的,非身死不得解除。
母亲让我放下紫鸢随她离去,现在的紫鸢爱的是青羽神君,她只当我是青羽神君的替身。
可我又如何忍心抛下她不管?我决意留下。
母亲只好悄悄给紫鸢留了一瓶绝子丸,然后外出云游了。
族人皆知只要服下绝子丸,便可以断绝子嗣,永绝斑寇魔咒的后患。可斑寇族人丁凋零,为免我族断子绝孙,前任族长早已颁令禁用绝子丸。紫鸢身为族长,又怎能服用绝子丸?
紫鸢还是服下了绝子丸。
她把我当成了青羽,她不愿伤害自己心爱的夫君。
我既心痛又感动,不管她把我当成谁,我总觉得她心里终究是有我的。没关系,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我会好好护着她,不拘她把我当成谁。
两世痴还是没能瞒她多久,没几个月,紫鸢便可以在白天回想起一切了。每每到了白天,她便痛苦又纠结。我只好在夜里骗她说我夜里与她欢爱,白天需要闭关修炼,不如直接下令到了白天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许来打扰我吧。她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半推半就答应了。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两世痴”该失效了。
这个禁术本就是为了哄骗族中忘却不了亡夫的女子再婚诞下孩儿的,斑寇一族与人交合后每年都可以诞下一名幼子,半年时间,也足够中了“两世痴”的母斑寇怀上孩儿了。
可到了“两世痴”失效的头一天晚上,我却发现紫鸢依然把我当成了青羽神君,这是为何?
我趁她熟睡的时候察看了一下,她竟然给自己又重新下了一遍“两世痴”。哎,我的傻娘子,“两世痴”这种东西,自己对自己是下不了的,一定要由第三方来施术才能成功。
可她为什么还是把我当成了青羽神君?
我写信问母亲,母亲告诉我,因为她种了断念针,在她身死之前,她永远都不会想起来也无法认出来自己心爱的男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
原来如此。师父让我入世修行,其中一项便是堪破世间情爱。
世人皆道紫鸢并不爱我,她只是把我当成了青羽神君的替身,她连我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可我才知道,紫鸢已爱我入骨。
我天天劝自己情到深处无怨尤,实际上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情之一字,确实最难堪破。破不了便破不了吧,我甘之如饴。
幸福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五年,我的仙脉也重新凝了个七八分。也许再有个万年,我真能突破魔咒的限制得道成仙。
可紫鸢竟怀孕了。母亲留下的绝子丸,被族长留下的亲信给换了。
每年她总有一段时间要闭关修炼不便见我,我以为只是她修炼的寻常步骤。可有一天,一个脸生的丫鬟却偷偷跑来告诉我,紫鸢怀了我们的孩子,且这已不是她第一次怀上我的孩子了,这已是第六个了。
前面的五个,都在尚未长成之前就被紫鸢除去了。
小丫鬟还带着我去了紫鸢的密室中给我看了紫鸢偷偷为孩子们立的牌位,以及紫鸢已经准备好了用来堕胎的工具。
斑寇一族身负魔咒,如要除去腹中的胎儿,必须在前三个月用一种特制的铁钩伸入腹中勾出尚未成型的胎儿,再用灵火将胎儿烧成灰烬。这样胎儿方能气绝从母体脱落。如此血腥残忍的堕胎术,我的娘子竟然为了我生生受了五次了么?
我找到了正准备施行堕胎术的紫鸢,以命相挟阻止了她。我哄着她,只要把我们二人隔开,她一样可以平安诞下孩儿。只是孩儿会长得孱弱一些,了不得我们想办法寻些灵药好好养养就是了。
许是前面已经亲手杀死了五个亲生孩儿,紫鸢心有不忍,答应了。
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夜夜陪在心爱的娘子身边,看着她腹中我们的骨血一天天长大。
娘子总爱把头枕在我怀中让我给她涂蔻丹,我们便打趣说若是生了个女儿,便叫取名叫蔻娘。
若是生了个儿子……若是生了个儿子,他也会像我这般不能与自己的娘子一起陪伴自己的孩儿长大吗?我们不敢多想。
娘子快要临盆了,她把我和她自己分开关在了两个不同的地牢里。可我却还是想办法逃了出去找到了她。
我知道,此去必死无疑。
可身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我又怎能用我娘子半生的魂魄残缺疯癫不安和我亲生骨肉的幼年早夭来换取我的苟活于世呢?
我引颈就戮,娘子却不忍下手,又无法与魔咒抗衡,于是便只能一块一块地边撕咬边犹豫。
在她咬下我的头颅让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见了我们女儿的卵。
那是一颗极漂亮的粉红色的母斑寇卵,她一定会是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子。若是母亲见了吾儿,定会非常喜欢,她一直都想抱孙女来着。
此生无悔,不求来世。吾愿永堕九幽,换母亲及妻儿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