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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章 风雪凛凛夜归人
    裴行水在回村子的路上,遇到了一小队苍穹之国军队派出的斥候,其中一位正是昔日跟在他身边的裴家亲兵陈六。

    陈六远远地见到了裴行水,便建议大家分头行动,悄悄地跟在了裴行水身后。

    待裴行水出其不意地把他扣住的时候,俩人才主仆相认。

    因为陈六是裴行水的亲兵,裴行水信得过他且天色已晚,眼看一场暴雪马上要降临,陈六便跟着裴行水一同往家中赶去。

    当裴行水在山中赶路的时候,流苏正在家中绣喜帕。

    这大半年来他们过得越来越拮据,身上的锦绣衣衫也渐渐地换成了各种粗布衣服。特别是到了极北之境之后,流苏和裴行水身上的衣服大多是用他从外面猎回来的皮草缝制的。

    刚开始的时候是裴行水打了好几天猎回来以后又不眠不休地点着灯连夜给流苏缝了件斗篷,才堪堪能挡一挡北地入冬以后凛冽的寒风。

    后来流苏就跟着村里的大婶子学会了缝各种衣物鞋袜。

    流苏从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在和裴行水一同逃亡在外的时候,不管吃了多少苦,却从未抱怨过一次。馊了的馒头,没烤熟的生肉,稀得跟水一样还掺着砂子的粥棚里的粥也喝过,身上的衣服也渐渐地越穿越烂,盘缠越用越少,流苏白皙的皮肤也被北地刺骨的寒风刮得发红皲裂,所以当他们声称自己是外地逃亡到北地的流民兄妹时,竟没有人怀疑。

    流苏找大婶子学着缝衣物时,也只是说逃荒的路上脑子烧坏了,忘记该怎么缝了,重新学一学。

    在把一双手都扎了不知道多少个洞之后,她终于学会了。

    绣喜帕不是北地的风俗,是山阴一带的风俗:由新娘子亲自把新郎和自己的名讳融合到喜帕的花样里一针一线地绣到喜帕的正中间,新人便能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在山阴一带,往往都是由绣娘把喜帕的绝大部分图样绣好,由新娘子负责绣下最后一针,取个好兆头。

    为了绣这个喜帕,流苏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好了,她一边凑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针地绣着喜帕,一边想着:这个喜帕上面的整个花样都是她自己描出来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上天应当能感受到她十足十的诚意,一定会保佑她和裴郎幸福美满的。

    当流苏在虔诚地向上苍许愿时,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丢丢意识的凉月的神识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哎,看来你们后来肯定是掰了。毕竟爷爷……小年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苍从不理会人间疾苦,上神也总有许许多多忙不完的事务,又怎么有空来管你们这小儿女的情情爱爱呢?”

    和之前不同的是,正在缝喜帕的流苏顿了一下,好似能听见凉月的呢喃。

    还没等她有下一步的反应,便有人敲了敲门。流苏放下喜帕匆匆忙忙地凑过门缝看了一眼,却愣住了。待她回过神来赶紧把门打开,进来的是一位皮肤白皙的俊秀男子,来人不是她的未婚夫裴行水,是之前因为出外勤而侥幸逃过一劫的穆叔的小儿子穆江枫。

    流苏遇见故人是又惊又喜,连忙帮他把身上的雪给拍了,还生了一个火盆让他进来烤火。

    穆江枫比流苏小三岁,两人虽然在一起长大,年幼时的穆江枫还只是个喜欢跟在流苏屁股后面要零嘴吃的小萝卜头,流苏总是把他当成小弟弟看待,亲切地喊他小枫弟弟。后来年长一些了,穆江枫便被乐松送去了江南拜师学艺,穆江枫的师门有规矩,没有学成便不得离开师门,俩人一别数年,再次相见竟是这种场景,甚是唏嘘。

    流苏看着原先瘦瘦小小不爱吃饭却喜欢追着她要零嘴吃的弟弟转眼就长成了一个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并一个肩膀的大小伙子,很是感慨:“小枫弟弟,你都长得这般高了,都快要和你姐夫一般高了。”

    穆江枫闻言沉默了一阵,犹豫着开口问道:“你……你同裴行水已经成亲了?”

    流苏脸一红,笑着答道:“我们还有三日才成婚的。”

    穆江枫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流苏的手,从怀里掏出一罐药膏塞给了流苏,轻声说道:“你的手都裂开了,快上药吧。”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包着几块枣泥酥,他把纸包打开,轻轻往流苏的桌子前一放,说道:“这是我央着山外小镇上的糕点铺里的张师傅给我偷偷开小灶做的,我一直贴身放着,还热乎,你快吃点垫垫肚子吧。”说罢还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个小水囊:“还有这一小壶羊奶,也是我今天早上想办法弄到的,你趁热喝吧。”

    流苏笑着掰了一小块枣泥酥,把剩的那一大块塞到穆江枫手里,像从前一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因为孩子已经长高了,有点够不着,还踮了一下脚才揉到,揉完就说道:“小枫弟弟长大了,不仅不会找我讨零嘴吃了,还会给我带零嘴了。”

    穆江枫眼眶一红,低头默了一瞬,抬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苏苏姐,我已经长大了,你莫要再把我当小孩了。”

    流苏却是笑着咬了一口枣泥酥说道:“是是是,小枫弟弟已经是个好看的大人了,可以娶媳妇了~”

    穆江枫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苏苏姐,裴行水对你好吗?你喜欢他吗?不,你爱他吗?”

    这下轮到流苏来不好意思了,她笑着点头说道:“他对我很好,我很爱他。要不然我怎么能答应嫁给他呢。”

    穆江枫闻言,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苏苏姐,我是来带你回去的。明镜山庄明部虽已被毁,暗部却仍保存了大部分实力,按照规矩你是下一任明镜山庄的庄主,也是暗部的首领,请你随我回去主持大局吧。”

    流苏闻言,表情僵住了:“可我已经决心要与裴郎一同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了。”

    穆江枫听到她这么说,急得一把站了起来,说道:“苏苏姐,你身上背负着整个明镜山庄的血海深仇,怎能说放弃就放弃!难道咱们至亲之人的血都白流了?明镜山庄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七天七夜,金明灭那帮狗腿子甚至还在山下设卡,把所有想上山救火救人的百姓村民都绑起来严刑拷打。事后更是在山门前大喇喇地留下了印记昭告天下明镜山庄为金明灭所诛,如此手段狠辣心肠歹毒的东西甚至都不配被称为人。苏苏姐,你竟要放他们逍遥法外吗!”

    流苏闻言,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忍了半天才说道:“明镜山庄的惨状早已被金明灭的人想办法传遍了大江南北,我自是知道他们都做了些什么。可这一年来我们边逃边查,已经把金明灭背后的人查得八九不离十。若是要报仇,怕是要让江山易主,恐致山河动荡,民不聊生。明镜山庄以仁德爱民作为立身之本,自出世以来,护佑一方安宁,所在地区的百姓总能在明镜山庄的庇护下免遭战乱安居乐业。这也是为什么在明镜山庄遭逢大难的时候附近的百姓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我们的原因。若是我们为了报一己私仇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列祖列宗们?”

    穆江枫刚要开口分辨什么,却好像听见了什么,突然岔开了话题:“苏苏姐,你的婚礼什么时候办?到时我也要参加。”

    流苏仔细辨认了下隐在风雪下的远远的脚步声,心领神会地说道:“就在三天后,现如今你是除了妹妹以外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到时你一定要参加。”

    一个听起来极为温柔又舒朗的声音从外面冷冷的风雪里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怎么会呢苏苏,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我也是你的亲人来着。”声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北地常见的皮毛袄子,五官如刀削般刚毅俊朗的男子推开了院门和木屋的木门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裴行水,流苏听到他的脚步声之后便拿着一个粗布的小帕子往门边走去,他一开门,流苏便走过去把他拉进屋里来,仔仔细细地给他拍掉了沾在身上和帽子上的雪花,还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把他的脸给擦了一遍。

    裴行水似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等流苏给他擦完脸以后,笑眯眯地说:“好啦好啦,我本就是个军中的粗人,吹吹风雪沾沾灰都是常事,不用照顾得这么仔细的。让我来看看我的小流苏今天有没有好好休息,黑眼圈重不重?”

    跟在身后的陈六笑道:“将军和夫人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接下来,裴行水和流苏分别给对方介绍了小六子和小枫弟弟。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一会,小六子看到了桌上的喜帕,支支吾吾地问道:“将军和夫人预计何时完婚?”裴行水看了一眼流苏,答道:“三天后,你若是得空便一起坐一桌吃个饭热闹热闹吧。”小六子闻言,很是高兴,说道:“好叻,我出来的时候军中本就安排五天后回营复命,我参加完将军的婚礼再同将军一起回去,时间上刚刚好!”

    穆江枫闻言,脸却是冷了一瞬,问道:“江枫听闻小裴将军早已解甲归田,为何刚刚完婚还要随小六兄弟回军营?”

    小六子没有回答穆江枫,却是急匆匆地跟裴行水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此次大巫国大军来势汹汹,乃是有备而来,在您解甲归田的一年间,国朝的将领们老的老病的病伤的伤,接二连三地告老还乡或者卧床不起,其中还有几位称病在家的将军直指是大巫国趁将军不在故意投毒有所图谋,陛下已经因此发了几次火了。为此还罢免了好多武官,把军中的将领们统统换上了陛下在御林军中的亲信。可陛下的亲信虽然武功了得,却不太会带兵打仗,刚换上没多久,大巫国国君便宣布御驾亲征,我军接连吃了好几次败仗,死伤惨重,眼看这北境都快守不住了。陛下便直接颁下一道旨意,让原本在落星城守城的裴家军和出征军中宸妃娘家的一部分陆家军换防,如今落星城已由陆家军把守,而裴家军则被派往前线成为了先锋军。新任的陆将军是宸妃娘娘的哥哥,原是御林军的首领,他并不擅长带兵打仗,几次战役下来,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裴家军折损颇多。再这么耗下去,战士们战死沙场倒算是死得其所,可若是这极北之境的国门一破,大巫国大军大举进犯,百姓们就惨了。”

    裴行水闻言,轻轻皱了下眉头,问道:“如今你们有何打算?”

    小六子咽了咽口水,犹豫了一会,小声回道:“原本驻守在落星城的陈副将,收到前线求援的战报正准备率精兵兵前来,却被陛下一道圣旨留在了星落城。另……另外……陛下还另下了一道旨意,召我军斥候营中的精锐集中精力在极北之地搜寻将军的下落,一旦找到,便立即召将军回营,任定北大将军,重掌军权,抵御外敌。”

    话音刚落,穆江枫却是冷笑了一声:“这算盘打得,连关外的巫军都要听见了。这小裴将军被你们薅回去打仗了,我苏苏姐怎么办?偌大一个苍穹之国,竟连一个会带兵打仗的将军都翻不出来了么?这话说出来谁信?怕不是想趁机来个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吧?”

    流苏连忙伸手捂住了穆江枫的嘴道:“慎言!”又冲小六子赔着笑脸道:“小孩子不懂事,小六军爷莫要在意。”

    裴行水端起杯子抿了口水,跟流苏说道:“苏苏别担心,小六子是自己人。”

    说罢又扭头跟小六子说:“小六子,兄弟们身陷险境,我也忧心不已。但江枫小弟说得有理,焉知若我贸然回营,不会成为裴家军最后的催命符?”

    小六一时语塞,众人只好先将此事按下不表,待裴行水和流苏成亲之后再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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