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刘向伫立在他破旧简陋的单身公寓内,那扇歪斜的窗户就像个烂醉如泥的醉汉,摇摇欲坠地挂在窗框上。
寒风呼啸着从窗户的缝隙间钻入室内。
刘向眯起双眼,望向窗外。
倾盆大雨过后,阳光穿透云层,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的眼睛还有些不太适应。
在朦胧的视野中,他依稀看见远处翻腾的海洋。霓虹灯管如五彩斑斓的蛇,盘踞在楼宇之间,为冰冷的钢筋水泥披上了一层妖冶的色彩。
古老的空中轨道穿行其中,列车车厢上满是各色帮派的涂鸦标语。一架警用飞行器在建筑间呼啸而过,探照灯扫过脚下,照亮了遍地的垃圾和废弃机械。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者鬼鬼祟祟地穿过楼下的小巷,肩上背着改装过的黑客终端和机械臂,似乎刚从某个地下诊所出来。
刘向叹了口气,关上窗户,把目光重新投向房间内部。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他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回家。
没错,就是回家。
他现在感到迷茫,因为他没有了“引导者”的指引。
根据维尔利特的说法,“引导者”是每个超人类都拥有的存在,旨在为上传后的人类意识提供服务和指导。
奇怪的是,他的“引导者”似乎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抹除了。
维尔利特观察到,他身上有与引导者连接的痕迹,但似乎被有毒的“模因”通过类似电脑程序的方式清除了。
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向心里如此想到。
甚至还被人设计到需要使用“模因”……这具身体的意识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进行运转。
“模因”是一种描述信息传播单位的广义术语。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模因——只要传播者认为它们存在且有价值,甚至物理物体也具有模因特征。
一个模因越吸引人,人们就越有可能记住并传播给他人。
传播模因的方式可以是多种多样的——甚至模因的物质表现变化可以作为传播媒介。
而改变一个模因可能产生连锁反应,因为很少有模因完全孤立存在。
模因学家将这种相互关联的模因集合称为“模因网络”,这是因为每个“模因网络”中的模因都会将自身的特性强加到其他的模因身上。
因此模因也被作为一种相当实用的作战武器来进行运用——当模因网络的一个元素被推翻时,这种自我强化的特性可以导致整个认知结构崩溃,进而使得被模因传染到的宿主受到严重的打击。
安全理事会将模因武器列为与核武器和生化武器同等级别的禁忌,严禁任何人使用。
但生物技术、计算机科学和纳米技术的进步,使得基于模因的思维传播在民间变得十分普及和流行。一些黑客和地下赏金猎人甚至能够利用复杂的神经映射技术,开发出能影响人类心智的模因病毒和心智模型,通过精确追踪人类的思维过程实现定点打击。
甚至一些大公司也在暗中从事这项工作——他们希望通过改变人类的记忆和信念,实现对其思维和行为的影响。
为此,他们投入大量资金研究认知科学,在探索大脑如何产生和评估思想,以及这些思想如何在社会中传播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果。
而能够操作模因的思维工程师和认知科学家,在这些公司内部也是备受追捧的职位。
到底是谁……
刘向不停地在脑中搜寻着,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与其有关的有用信息。
难道那个低语就是“模因”攻击后的副产物?
刘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他将手掌按在左胸上,感受到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皮肤表面的凉意下是血液温热的流动。
精心设计的机体正以完美的方式模拟着人类的生理特征。内置的生物传感器实时监测着他的各项体征,数据显示一切都很正常。
人造肺部有节奏地舒张和收缩,氧气顺畅地进入身体的每个角落。复杂的神经网络在他的体内传递着感知和思维的信号。
一切都表现得非常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方法回去。
长叹一口气,刘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狭小的开放式厨房。
按下冰箱门上的按钮,冰箱便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塞满冷冻食品的隔层。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几只蓝色小虫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嗡嗡作响。
刘向对蓝虫视而不见,只是探身往里翻找。
一盒塑料纸盒中装着几块紫色的人造肉糜。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皱眉低语,似乎对这食物毫无兴趣,接着又翻出几罐芝麻酱。
他拿起一罐仔细查看包装上的保质期。
三年前的过期货。
还是去楼下买吧,他想。
拍掉裤腿上的碎屑,穿上鞋走向门口,临出门还不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刘海。
大门在面前缓缓滑开,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拐角处飘荡着一缕青烟。
烟雾后传来几声咳嗽,紧接着是男女低沉的呻吟。
刘向没在意,跨出房门直奔楼梯,随手“嘭”地关上门。
楼梯间弥漫着刺鼻的酸臭味,他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蜷缩在台阶上,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
刘向小心地绕过他,走下楼梯时,一架小型无人机从身边飞过,在半空中旋转着扫描了他一番。
“倒是挺警惕。”
刘向抬头看了一眼,无人机没有理会,径直飞走了。
穿过大门,他来到了街道上。
顺着街边的脚印前行,他很快就来到一个人声鼎沸的杂货市场。
各式小贩们不是在叫卖,就是在吆喝,声嘶力竭地为自己的商品招揽顾客,整个市场混杂着各种奇怪的口音和音调。
一位女商贩正在向一名络腮胡子的男子推销她的“天然野味”,手中晃动着一个透明罐子,里面装着几条蠕动的不明生物。
但男子对那些不明生物视而不见,只盯着对面一家小店的全息投影,那上面各种各样的人体在其中摇曳生姿。
不远处,一家餐馆的服务员正在大声斥责一名醉酒的机器人顾客:“你这个混蛋竟然想赖账就走?”
那个醉酒的机器人顾客也不示弱,朝服务员比了个极其粗鲁的手势,两名保安连忙赶来将他制服在地。
刘向对这一切司空见惯,直接穿过人群,走向一家名为“永昌杂货铺”的小店。
几个光头混混正聚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人注意到刘向的到来,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番。
“嘿,你是新来的?还是那边来的?”混混开口问道,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哪都不是。我只是想去里面购买些东西。”
“你?”
开口问询的人奇怪地看着他,眼睛对上刘向那双沉着冷静的眼睛问道:
“买什么?”
“一些食物。”刘向比了比手势。
“就这些?”来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奇怪了,“以前从没见过你。”
“那就当我是新来的吧。”刘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在空中抖了抖,发出沙沙的响动,“我就只是过来买点东西。做生意的,总不会把顾客往外赶吧。”
“……进去吧。”
那人想了想,随后对店内比了个手势,一会儿店铺紧闭的门面就打开了。
“进去之后,别弄其他的花样。你要什么就直说。”
刘向点了点头,接着就大步流星般穿过杂货铺的大门。
“老大,你就这么放他进来了?”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接着中间一个留着绿色莫西干头的人忍不住开口说道。
“看起来不像是‘御堂之手’的人。”为首的人抚摸着他削瘦的面容,一对深邃的眼眸像两汪深潭般难以捉摸,“也不像是来捣乱的。既然他想过来做买卖,我们没理由拒绝。”
“可万一他有别的企图……”
“不必担心,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男人微微侧头,袖口下露出一截机械臂的金属光泽,“他身上没有那些超域者的气息,充其量不过是个lv的水平。就算是入门级的lv1我也有办法应对。”
听到男人这番话,旁边的人也就不再多嘴。
进入店内后,刘向才发现里面与外面完全是两个风格。
内部空间虽然不大,但却鱼龙混杂。店内此时喧嚣不已,各种奇珍异宝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逡巡。尽管这里似乎应有尽有,但他只是想简单寻找一些果腹的食材。
环视一圈后,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需要的物品,径直走到一个柜台跟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老板,我想购买一些普通的食材,不知这里是否有现成的?”
刘向指了指那几袋东西,语气平和有礼。
柜台后面的老板闻言便笑容满面地凑了过来,双手拍在桌面上兴奋地说:“哎呀,您可真是识货的行家!这可都是最前沿的食品科技,口感营养俱佳……”
“我只是想买点吃的。”
刘向举手打断了老板的喋喋不休,他并不喜欢这种吹捧推销的作风。
老板见状尴尬一笑,赶紧将那几袋食材拿了过来。
“您瞧,这是最新研发的冷冻干燥肉制品,口感劲道非常不错……”
“就要这个。”刘向头也不抬,干脆地说道。
老板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但也没多说什么,迅速将那袋干肉装进纸袋。
“这个是名噪一时的软骨蝗虫,吃了……”
“好,也给我来一袋。”
“那最后这根格列佛香肠可是……”
“成交。”
刘向三两下把一叠钞票扔在桌上,老板见状连声称赞,赶紧将剩下食材也一并打包好。
“先生您真是明智,一次买齐,日后保证吃不腻……”
“多谢。”
刘向头也不回地提起纸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杂货铺。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名刚刚与其交易的摊贩狐疑地咂了咂嘴,一脸疑惑。
“这人怎么这么沉默寡言,好像在赶时间,莫非是哪路神秘人士?”
他嘟囔着,挠了挠头。
“算了,管他呢,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
刘向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拆开纸袋,准备尝试这些新奇的食材。
他确实饿坏了,不仅因为一晚上的折腾,更因为整个人正在慢慢适应周围的环境。
正当他掂量着眼前的纸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嗡嗡嗡……呼呼呼……”
声音渐渐变大,仿佛从意识深处潜伏已久的东西苏醒了过来。
是那个低语!
刘向感到一阵眩晕,双腿发软,意识也开始模糊。
低语声越来越响亮,夹杂着各种怪异的声音:时而细微,时而狂乱,如同暗夜中的蝉鸣,扰人心智。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又似乎有人在癫狂大笑。
他用力抓住身边的桌沿,但狂乱的嘈杂已经将他彻底包围,如同万蚁噬心般啃噬着他的意识。
刘向挣扎着睁大双眼,但眼前的景象已然扭曲变形。
最终,他的身体彻底脱力,瘫倒在地,意识陷入了一片漆黑的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