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安算是明白，魔鬼上一具身体被彻底净化是什么意思了。

    巨大地洞的中央，一头蝙蝠状生物如雕塑立在土地里。足有三人高，大张蝙翼，无数白而绿的植被覆盖其上，表层开满白色小花，微微荡漾，扎根成一片花朵铺就的网格。由此看去，‘魔鬼’表情安详如佛塑。

    而‘魔鬼’雕塑的四周，几个青年猎人环绕一圈，如虔诚的教徒跪趴在地，僵硬的脸庞上已经不再有血色，只剩下生前凝固的狂喜。他们身上覆盖着霜，早已成了几具僵硬的尸体。

    那些人早就死了，哪怕不是鉴尸员也能一眼看出他们死去很久，体表覆盖的霜华已经和身体混在一起，将血液凝固，成了半座冰雕。

    这趟救援是毫无意义的冒险，从进森林开始就注定是无用功。缘安呆了呆，垂下了头。

    “魔鬼以生灵的欲望和渴求为食，若分不清它所编织的幻境，意识就会徘徊无措，身体逐渐沦为一具空壳。你是魔法师，灵魂能有效区分幻觉的干扰。”精灵像讲台上的老师，“很像魔女吧，可魔鬼只算得上是她们食谱上的一道主食，弱小又充满营养。”

    “你不应该来的。”

    精灵眼神中映出蓝色晶石的光亮。

    缘安不确定眼前几个死去的青年是不是全部人，也许分散的队伍没有再集合过，也许某颗树干底还躲着受伤的猎人，但她没办法再前进了。

    卡提还没恢复清醒，不过面色逐渐平静。他伤口虽然不深，仅凭一株药草也是不可能痊愈的，需要及时得到牧师的救治才行。

    “这里能放火吗？”缘安问到。

    她走上前去，从猎人们身上取走代表身份的物品，或许是一把从农家院子里拿走的柴刀，打补丁的兽皮衣，通通塞进包里，接着将火把点燃。

    火焰熊熊燃烧，地面的水洼里倒映照出缘安的脸庞。

    入土为安是生者送别逝者的安葬仪式，在前世，土葬是她故乡的传统葬礼习俗，逝者的亲人们往往身着孝带和黑纱，佩戴白花以示哀悼。不过后来认为土葬浪费太多耕地资源，后人祭拜时存在安全隐患，就被火葬的方式逐步取代了。

    在这座阿德玛山脉也是一样，山民们认为大地是生命的起源，万物的母亲，人在死之后要埋进土地里，才使人生有始有终。

    目前的条件不允许，她没有工具也没有余力时间在这里挖坑，更加不可能把他们尸体带回村里。只是背着卡提，她就足够感到吃力。

    在得到精灵点点头表示后，缘安将火把一甩，火焰很快就把沿着植被一路攀沿，青年和‘魔鬼’都在火光中慢慢消失，逐渐碳化。

    嗅到飘散开来的焦油味，缘安却发现自己尤为平静，她猜测是被身旁的精灵影响了，不然怎么心里会一点都不慌乱。单是抛出火把的举动就足够匪夷所思，缘安也不清楚这么去做的原因，自己是这种性格吗？她不应该是站在一旁捏住鼻子感到害怕才对，按理说，抛出火把的应该是卡提。

    一定是因为卡提昏迷的原因……她得更加坚强才行。

    “朝着斜对面第三条洞穴走，那条路直接通向森林边缘。不过要小心，现在那里盘踞着一头大鸟，它的猎物们逃进了魔鬼的领地。它进不来，所以只能在外面守着。”精灵蹲在角落，安静祥和，伸手从岩缝中拔出一根缓缓盛开的冠状植物。

    “这是什么？”缘安问。

    如果没记错，她在苏娜的书籍里有见过这种药草，但似乎是太过少见，她没有写在纸面上。

    “不知道。”精灵罕见地没给出准确答案，“有人叫它忘忧草，有人叫它风见怜，它的种子要靠风传播，而它却偏要生长在无风的地底。它的寿命短暂，幼苗到开花枯萎不过短短十来天，却拥有很强的生命力。一但花开，任凭外界如何摧残，直到枯萎前它都不会死去。”

    “它的生命短暂又璀璨，却是精灵们最喜爱的植物。抛却过往的选择和犯过的糊涂事，不如把目光放在未来的日子里，这就是忘忧草的含义。”

    “但我讨厌它。”

    缘安诧异，“为什么?”

    “对精灵来说，十年有多久呢？你很好奇吧。”精灵回答，“十年就是十年啊，比起遗忘，我更希望用漫长的时间去铭记，而不是输给时间。某人曾赠予我这株花，我将它遗弃了。”

    “但对于时日无多的人类而言，与其去纠结无关紧要的琐事，不如把时间精力留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比方救助边上岌岌可危的少年，或者解决自己身上的麻烦，那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短暂的生命一晃而过，人类不应该自我纠结太久。”

    火势越来越大，潮湿的溶洞被大火烧得热闹起来，不少蓝色晶石上的忘忧草接连盛开，缘安重新背起卡提，顺手将途中的忘忧草一并摘下放进包里。

    她气喘吁吁朝着精灵所说方向离开，又转头朝对方喊道:“谢谢您的开导，我不清楚它的含义，但是我知道它是强化神圣术的素材!”

    穿过漆黑通道，很快就有烟雾跟着沿通道冒出，她一溜烟跑出，洞窟之外隐隐有一丝光亮。寒冷空气和下方的高温形成鲜明对比，缘安没有选择立即离开，而是小心放下卡提，探出头朝外界观望。

    她算是想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始终平静，大概率是因为素不相识吧。她其实是个不贪生但怕死的家伙，或许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冷血的多。

    精灵说外面潜伏着一只大鸟，可缘安什么也没看见。土地上结满了冻土，不适合奔跑，不利于战斗。鸟类会飞，在这样的环境里无疑占据优势。

    前方几百米距离有着光亮，想来就是出口了，她和卡提很可能在森林里待了一整晚。蹲伏了好几分钟，林子里却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是飞走了吗？

    下方的烟雾缓缓散开，缘安鼓气勇气，试着向溶洞外走去。

    踩在冻土上的稀碎声响在宁静森林里被放大，下一刻，缘安忽然觉察到什么东西瞪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