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我未曾提及过这位老师的长相,这实在是一处疏漏:既然他在如此长的一段时间——意即一两天——之内,持续地让我困扰,那我就有义务向俯瞰我人生的那些虚无的看客们,描述这位重要人物的外貌特征:
这位职业是教师的中年人身高约莫一米七五,短发浓密而齐整,发际线阵势严密,不见丝毫退却迹象;他的五官轮廓明确而锐利、神情严肃、目光坚定,给人一种开不起玩笑的感觉。
除却这些,半间先生脸上还有一处可谓是最大特征的地方,便是他鼻子以下上唇以上的那抹刻意蓄起的胡须。那胡须也如他的头发般浓密漆黑,其宽度比某位钢铁般慈父的稍短些,又与某名前画家、著名啤酒馆演说家相比长些。
于是……
“老师您好。”
我这样打招呼了。
“你好。”
半间先生略一点头,欲从我身侧通过;不过,为了尽早取得安心,我决定就在这里将他拦下。
考虑到对方要去的地方多半是上课的教室。为了不耽搁授课,他即使对我发火,多半也不会维持很久的时间。
“其实,我想向老师您道歉。”
我如此单刀直入。
“唔……?”
半间老师略微惊讶地扬起眉毛;其后,他仔细地端详了我的脸大约一秒,表情便回复安定。
“喔,是你。隔壁班的那个学生。你想说的是之前你上课走神那件事情吧?已经没关系了。当时我已经批评过你,以后,你只要能明白认真听讲的重要性就好。”
……哎?
在我半茫然着点头后,半间老师便迈步离去。
我缓慢地回身,注视着他的身影拐入某间教室,头脑却一时还没有理解当下的状况。
“……未免,也太顺利了。”
半间对我的态度之友好,甚至远远超过我最乐观的预想。毕竟,你们也知道的吧,这可是那个在同级内被称为“脾气最坏教师”的半间啊!从刚才的表现看起来,他已经全然没有对我在课上的表现留下什么怨愤,倒不如说,所谓的怨愤可能在他身上就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件好事吗?当然是了。能确认学校内的某名教师对我没有敌意,自然是好事一桩。
这是一件坏事吗?未尝不是。由于半间的态度过于清爽,之前落在他身上的嫌疑,或许只能就此消除。
而那也就意味着,我对玻璃事件的调查进度,再度被退回到了“寻找嫌疑人”的阶段。
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不过,当从头开始考虑后,我就意识到老师并非敌人的这种可能性,其实一直都并不算小:毕竟,用砸破玻璃这种事情来陷害学生,实在是既小家子气又幼稚的行为;若是一名教师想要特意栽赃学生,却最后只能想到这种方案,那我恐怕不仅仅要怀疑他的品行,也要怀疑他的智力水平了。
那么,果然还是从头再重新调查比较好?可半间老师也并未有洗清自己的嫌疑。无论如何,他也是在这次事件中试图告发我的人,我还缺少能说服自己完全信任他的决定性依据。
……
果然,还是从头再进行一次回忆吧。
回忆的对象……是“玻璃事件”的事发现场。
上课时分跑出去上厕所的我,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将地上的塑料瓶当做垃圾捡起;在意图将瓶子扔进垃圾桶时,不想它却将我的手弹开,径直撞向了一旁的窗户玻璃。
如今看来,整个事件的过程也仍然是十分简单,但在这之中,或许有着被忽略的细节也说不定。
——比如,我或许能从中察觉到对手所使用赋礼的本质,或者至少是那能力的大致发动条件。
这样想来,当时那个不正常的矿泉水瓶,并非在我将其拾起的那一瞬间便弹飞出去,而是又过了一段时间;这至少说明,陷害我的受赋者所发动的赋礼,并未有让矿泉水瓶“一触即爆”的的功用。
而根据来野展示给我的视频来看,我在画面中的动作虽然并非毫无怪异感,但大致看上去仍然连贯;这则说明,作用于矿泉水瓶的那种能力,是在一个十分恰好的时间点发动效果的。
从这两项看来,我或许可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对方所使用的赋礼,是需要靠受赋者自己把握时间决定发动与否;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需要以某种手段,确认拾起瓶子的人的动向。
联想到“半间先生确实在校园里设置了录像设备,用这些设备录到了我的‘罪证’并交给了我的班主任”这一事实,事情开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毫无疑问,拥有着监视器的半间老师,是最具备充分条件来做到这些的人。
通过录像用的监控设备,观察着我一举一动的他,可以完美地找到赋礼发动的时机……再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的话,我恐怕就要把自己说服了。然而,只要未曾发现对方做出此事的动机,我就无法将结论确立。
——可事到如今,我真的有必要去揣测这所谓的“动机”吗?
“……考虑‘对方是否有动机如此做’可能并不会有结果,倒不如考虑一下‘对方是否有能力如此做’比较来的有效。”
仿佛是为了向我揭露什么秘密似的,岐流守社长的话语,此时浮现在了我的思绪中。
当时,我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足够的重视,但放到现在再进行回味,这很有可能是岐流守给我留下的提示——抑或是陷阱。毕竟,她捉弄我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了能被认为是“偶尔为之”的范围。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这句话也仍然是无可置疑的正论。
若是说对有能者妄加怀疑是无端的迫害行为,那么,擅自将他人视作有动机,并当嫌疑人对待,未尝不会正中嫁祸者的下怀。
人与人间思维模式的不同程度之大,我向来不敢加以轻视;对一方而言顺理成章的行动原理,在另一方眼中或许就只是匪夷所思的妄念。因此,“对方具有做出某事的动机”这种判断,只有真正理解他人者,才拥有下达的资格。
而与之相对地,正如同“人被杀,就会死”一样,一件事情没可能做得到,那就是绝对做不到……只要不考虑“上帝能否创造自己举不起的石头”那种文字游戏的情况,听起来完全可以说是废话一句。
那么,将我与这句废话一样的真理隔开,让我在原地打转、执着于拼凑“动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在对我说出那番话的时候,社长恐怕早已知道了答案。
“你在逃避麻烦,在拒绝正视与自己有关的不利事态。”
这,想必是她当时所没有说出来的话语,也是无可辩驳的指摘。
或许对于这次的事件,我实际上早已对内幕了然于胸,只是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才会毫无意义地兜圈子。
不过,过去的事情怎样都好。既然知道了问题所在,我就要做出决定:
我要,与最有“作案能力”的那名嫌疑人展开对峙。
……
今天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从教室收拾好东西走出的我,步入走廊的人流当中。
在教学楼走廊被学生所充满的当下,各种嘈杂的对话声从四面八方传入了我的耳朵;其中的内容,似乎有相当一部分都提到了半间老师。
听起来,他似乎又在课堂上动怒,甚至向学生挥出了巴掌,只不过,好像在最后关头收了力——加上昨天听到的那次,类似的事情,已经是本周的第二回了。
……就在我整理着沿途听取的情报之时,四周的人群中突然爆发起一小阵骚动。由于骚动的发源处近得很,事情的整个经过我都看在了眼里。
事情的开端,是一名男学生,由于边走路边低头看手机,不小心撞上了从旁路过的另一名女学生。在智能手机流行的当下,这种小型事故可以说是极为常见的。考虑到双方行走的速度并不快,这种冲撞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按照从古至今一以贯之的良好习俗,那名男学生想必只要鞠躬道歉,就能换取相安无事的好结局。
——然而,事情的发展方向,却出乎任何人的预料:
在受到冲撞后,那名女学生尖叫一声,整个人突然扑倒在了地上;而当人们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她扶起后,她脸颊上的红肿,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不由自主地,我产生了“之前的努力思考全部白费”的颓丧感;就像是在阅读侦探小说,即将见证谜底时,被人提前剧透了故事的结局。毫无疑问,我对这一连串状况的内幕心知肚明;女学生倒下前那看上去大致连贯、却并非毫无怪异感的动作,我也十分熟悉。
于是,我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隔壁班教室的讲台,丝毫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紧盯着那名女学生的半间老师。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的关注,半间老师此时竟然也转过头来,与我视线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