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岐流守在隔壁房间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难道说,这间,也是你包下的客房吗?”
“是啊。”
岐流守点了点头,刷卡打开了房门。
这间房间与刚才的相比要小不少,但内部的装潢与配置,却是简洁而不失精致的风格,看上去要“正常”许多;看样子,这家酒店的房间原本应有的姿态即是如此,刚才那个混沌亵渎的场所,只能看作是被某种异常力量扭曲了。
不过在进一步观察后,我发现这房间与自己印象中的酒店客房相比,生活气息明显要浓厚了许多:房内的双人床上,摆放着一个造型奇异的毛绒抱枕,一侧的墙边,坐落着比刚才那房间中的要袖珍许多的书架,与之并排的还有一个玻璃柜。在其他几面墙壁上,贴着的则是一些动画海报,还有一些被相框装裱起来的音乐专辑封面。
当我更走近些,我才发现,书架上陈列的也不再是大部头的旧书,而是成套的轻小说和漫画;在这些年轻人读物中,十分不合群地插着一本《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不知道尼采如果看到了会是什么感想。
而紧挨着书架的玻璃柜里的东西,则更加地与众不同——柜子里面,满满当当地摆着许多的模型周边,题材基本上是超级机器人或日本真人剧里的虚构英雄;这些模型,一个个都被摆成了各自作品中的经典姿势。想必打理它们的人,对机器人动画等作品有着相当的了解。
“……我猜,这才是‘你的房间’吧?”
虽然按照通常情况考虑,与我同龄的女性喜欢假面○士与魔○z应当是少数中的少数;不过将这房间与刚才的那间相比,哪间像是人能住得下的,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说什么呢,这两边都是‘我的房间’,只不过另一边今天的室内主题比较特殊罢了。”岐流守如是说着,向我摆了摆食指,“如果你是想说睡觉的地方的话,我都是根据情况——根据当天晚上想看什么类型的书而定。”
“室内主题……”
“没错,没错,定期更换,以免无聊。”
“还真是丰富多彩。”我叹了口气,“看室内的这个布置,你大概是把这边当成自己的家在住?”
“嗯,从上高中起就是这样了。”
想必要花很多钱吧——我在心中发出了这种庸俗的感慨。
“……那么,让我住在这里,真的好吗?”
在没有第三人的情况下,容许异性在自己的家里留宿。岐流守真的要做这样的事情吗?
“怎么事到如今,还想着问这种问题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当然,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你会觉得不自在的可能性,只是这里的其他房间已经被订完了,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地方供你住——毕竟事出突然,我也不能未卜先知嘛。”
“……好吧。只要你觉得没问题,我也……没什么意见就是了……”
一边这样小声嘟哝着,我一边坐在室内电脑桌的旁边。
老实说,我并不相信她最后的那句话。
“房间的电脑你可以自由使用,就当是你自己的就好。”,在房间门前,岐流守回头如此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拿去浏览奇怪的网站,或者留下什么可疑的下载文件的话,我可是会发现的哦?”
“……那种东西不会有的!”
迈出房门,岐流守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而回复到独处状态的我,一时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不过这样茫然的状态并没有一直持续,当我无意中将手插入裤袋时,从指尖传来的塑料硬物触感,仿佛是为了帮忙排遣无聊般,提醒自己还留着从某位神父那里得到的磁带。
将磁带从口袋中取出,举至自己的面前,我才第一次注意到上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disciplinaryremainsmercifully’。”
……
老实说,我不太想知道里面到底录了什么。既然是那眼镜怪人给我的,那么不出意外的话,它的内容就绝不会让我感到高兴;然而十分不巧,几乎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了自己面前的电脑桌上,正好摆放着一台散发着时代气息的磁带播放器。
“……这样一来,我也找不到借口了。”
于是,我略不情愿地将磁带装入那机器,戴上配套的耳机,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
(嘈杂的收音机调频声
……
人声a(声线性别难以分辨,模糊不清:“……这些规则看上去挺仁慈的。”
人声b(女:“……确实如此,但对你却不是这样。derek……”
(间歇发作的杂音
人声b:“……这颗明星,毫无意义……”
人声a:“没错,不过……”
……
(更多被杂音模糊的段落
人声b:“……哪一个来着?”
人声a:“……我不确定……”
(急促的弦乐切入,将对话的声音掩盖
……
(电视机无信号时的随机噪音,长达十数秒
……
人声b:“……这就是结果,你必须接受它……三年的时间。这是你所能得到的最多了。”
人声a(漠然而无感情:“所以?你或许不知道知道,我……”(被杂音打断“……况且,这改变不了你的处境。”
人声b(含着若有若无的嘲讽意味:“……至少,我可以对三年后你死亡的那个未来微笑,甚至,你会生不如死……即使你……”(再度被打断“……但这就是命运。或许,你可以用剩下的时间苟延残喘,尽可能过点正常人类的生活。”
(又一阵杂音,但相对微弱
人声a(逐渐清晰,冷酷而高亢:“……我会去和他见面的。很遗憾,这原本就是我的计划;无论那家伙是怎样的人,一切都不会超出我的预计。而且……”
(嗡鸣声突入,尖锐刺耳
……
人声b(惊愕地:“……真让我没想到,就连对自己,你竟然也能做到绝对的无情……就算死也没关系吗?难道说,你根本不具有人类的情感吗?”
人声a(带着充满寒冷的笑意:“谁知道呢。不过,我会参考你的意见的——过点正常的生活,享受人生。”
……
(伴着噪响,声音渐弱,最终完全消失
“……”
确信已经将全部内容听完后,我深呼一口气,将耳机取下。
虽然由于录音的音质太差又多次中断,我几乎没能理解磁带中的这段对谈究竟说了什么;然而,一种不明来由的沉重感却压上了我的心头。毫无缘由地,我相信不久之后,自己就会彻底理解这段音频背后所隐藏的真实——而那绝不会是我乐于接受的事物。
考虑到未来可能存在的需要,我决定将这段录音以更方便重温的方式保存起来,于是,我将磁带播放器接上主机,开始将音频文件转录到电脑上:若说是巧合则未免过于凑巧的是,在岐流守的电脑上,进行这项事务所需要的软件程序竟十分齐备,于是我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将一切完成,并把mp3格式的成品文件上传到自己的电子邮箱里。
……
而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之前自己睡着了。
我一个人躺在房间的双人床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室内那豪华的吊灯早已被关掉,窗边的帘子也被拉了下来。这些睡前准备都是自己做的吗?我已经记不清了,毕竟,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躺下的。
除此之外,原本放在电脑桌上的那台磁带播放器,此时也已不翼而飞。那播放器,难道也是我自己收起来的?里面的磁带我有记得拿出来吗,会不会和播放器一起不见了?
……算了,那种东西没了说不定也挺好的,而且,经历了多灾多难的数日,我确实是已经很累了,所以睡死到不省人事的程度,甚至忘记睡前干了什么,想必……或许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吧。
不过,多亏了这番彻底的沉眠,我现在感觉自己精力相当充沛,头脑也仿佛变得思路清晰了起来。体验到如此神清气爽的体验后,我不禁对着天花板露出了微笑。
起身拉开窗帘,我立即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中。回头看去,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早上七点,和岐流守的交谈,已经成为昨天的事情了。
今天该做些什么好呢,问问野益流他们事件有没有解决?在附近散散步?还是窝在房间里玩游戏?对我来说,这些都是相当有吸引力的事项,可我那得到新生的头脑,似乎想要提醒我还有其他不可忽略的候选——
我:“如果可以的话,改天我还可以再来拜访。”
某人:“啊,好的!请务必要来!明天吧!明天上午就可以的!”
我:“那就约好了。明天上午,和今天同样的时间。”
——似乎,昨日在某地,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是梦见。”我不禁叹了口气,“昨天我答应梦见家的小姑娘,今天要去再拜访一次。”
考虑到此地与梦见家的距离,想在上午去做客的话,我恐怕现在就要出发。可是,现在才刚起床,我还想先吃点早饭呢……
——仿佛有什么人连这都考虑到了一般,一阵食物的香气倏忽飘来,引导我注意到身旁的茶几上,有两个三明治被妥善地包裹在纸质的包装袋里。
“……还真是准备周全啊。”
就算是我,也有些被感动了。
充满感激地用完早餐,走出房门后的我没有立即出发赴约,而是在好奇心的诱惑下,去查看某间差点成为我卧房的古怪房间。
用不知什么时候进入我口袋的磁卡开门后,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宾馆套间——虽然室内的陈设确实称得上华丽而不乏格调,但扭曲的画和地毯、陈旧的桌椅和雕像都不见了,房间的轮廓规整方正,就连内部空间仿佛也变小了许多;昨天岐流守为我展示的那间亵渎的居所,已经消失不见,而社长本人的身影,现今也无从寻得。
这一切都是现实吗?还是只是幻梦一场?
到头来,这问题仍然无人能解,我只得就这样带着困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