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入喉，化作一道火线，王树人心中便涌起七分悔意。
辣，太辣了。
他还没喝过蓝蛇酒，不曾想此酒在体内，竟带起如同灼烧般的痛感。但此时当着花本茂的面，他刚豪爽地直接仰头干了这杯，要是面露痛苦之色，岂不是白干了？
于是，他一边强忍着，一边挤出来笑容道：“耗，奥酒。”
舌头麻了。
刚才只觉得一条火线从喉头烧到胃中，他都没感觉到舌头的麻木。一说话才发觉自己的舌头运转不灵，不得不费了更多的力气来咬字。
花本茂只抿了一口，此时正一边笑吟吟的为他斟酒，一边劝道：“这是用特殊方法提纯出来的烈酒，与常见的米酒大有不同，你不要喝这样急，会伤身的。”
还是被看出来了……
也是，自己刚才的表现，应该很明显吧。
王树人只觉得双颊都烧红了，暗道话本误我。书里的大侠就喜欢喝烈酒，一次便要直接喝干一坛，结果居然这样难受。
花本茂将斟满的酒杯推回王树人面前，语气轻松道：“从前我也曾经幻想过饮世间最烈的酒，登天下最高的楼。出则前呼后拥，入则封侯拜相。”
王树人一直好奇花本茂的身世，此时听他主动提起，顿时来了兴致。就连他舌头的麻木似乎都缓解了，连忙问道：“现在呢？”
“彼时年幼无知，而今……”花本茂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声音似乎变得悠远起来：“倒也明白这些东西，没有当年想的那样好。”
没那么简单，就是还想的意思吧。
不过他怎么说话只说一半，听完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更多了！
王树人凝视花本茂，用目光询问他是不是还有下文。
花本茂对上王树人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声音也重新变得稳重而亲切，温润到没有一丝瑕疵：“这样吧，我给你说个故事。”
王树人露出笑容，连连点头。
“从前，有个很厉害的读书人。他从小便立下志向，要‘精忠报国’，为大昭创造出一个太平盛世。后来当官的时候，他也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从来不肯受一点贿赂，也不曾在法外开半分恩情。
他在一个叫做端方府的地方当过知府，那里的土不同寻常，有君子端方之气，做砚台正是一绝。上一任的知府离任时，就带走了十多万个砚台。”
王树人本来学着花本茂的样子，抿了一口酒，惬意的听着故事。甚至还有心思夹了一片牛肉，准备尝尝这大酒楼的招牌下酒菜有何不凡。但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拿筷子的手都为之一抖，不敢置信的惊呼道：“你说他带走多少？”
“十万多个。”花本茂笑道：“我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也很惊讶。后来我找了一些当时的卷宗，三年之后，他东窗事发。那时候从他家查抄出来的砚台，就有十万两千多。当年他走的时候，或许带走了二十万，也未可知。”
卷宗？
王树人目光微微闪动，他敏锐的注意到了花本茂的用词，明白这个故事与他爱看的话本不同，大概是真的了。
他也是这时候才忽然发觉，自从到了城里，就一直忙个不停。之前最喜欢的话本才看到二十九回，倒也该找个机会回家一趟。看看父母，也顺便把话本取过来。
他边思索着，边把刚才夹起的那片牛肉蘸了些料，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王树人的眼神顿时就亮了起来。也不知是牛肉好还是蘸料特殊，竟然有一种鲜味，和牛肉本身的香味相得益彰——他长这么大，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
而花本茂仍然用温润的嗓音，讲着故事的后半段：
“这个读书人在端方府当了五年的知府，卸任时没带走一方砚台，却留下了焕然一新的端方府。人口增加了四成，上交的赋税翻了倍，在当年的考绩中，圣上亲笔圈点，为政绩第一。
自此，他简在帝心，步步高升，官至一品，位极人臣。好一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名冠神都，风头无两。只可惜月满则亏，日中则昃（注1，物极必反，过刚易折。他内无亲戚朋党，外有政敌仇雠（注2，时刻如蹈白刃，终至于粉身碎骨。
他死后，灵前没有一位同僚。倒是来了很多百姓，有的泣不成声，哭到昏厥过去。
从那以后，我时常在想，人终有一死，怎样去度过一生，才算值得。”
王树人眨眨眼睛，咽下了嘴里的肉，问道：“酒这么好，肉也这么香，我们不能不死吗？”
“长生不死吗？”花本茂看着已经空了大半的盘子，忽然笑出了声：“哈哈，你不是练武的吗，怎么还想着人家修仙的事情？”
王树人诚实道：“我其实是更想修仙的，只不过家境实在不允许，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仙道缥缈难寻，这些外物倒是其次，最难在一个悟。悟不出来，任你有再多法门，无穷珍宝，也终究不能得其门而入。”
“别管那些能不能悟出来的，起码，得先有个法门再说吧。”王树人抿了一口酒道：“花兄吃肉，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吃这么香的肉呢！”
花本茂也夹了一片，伸进蘸料里轻轻划了两下，优雅地细嚼慢咽。看得王树人一阵感慨，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吃东西也能这般优雅。只可惜，这样吃饭太慢了些，他是学不来的。
吃过之后，花本茂又抿了一口酒，这才道：“不错。”
王树人并没在他的脸上看到什么神情的变化，想来这种他从没吃过的菜肴，在花本茂这种世家公子看来，也不过寻常吧。
花本茂吃了几片肉，就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道：“我这里倒有两本入门的道法，可以借你看看。”
“真的吗？！”
“当然。”
王树人瞪大了眼睛，看向花本茂，心中暗道那位老神仙果然没有料错，这真是他的大贵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