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立刻觉得这个记者亲切而又有趣，紧张的情绪随即松弛下来。

    雨滴接着说：“他们既然都出去了，我也实话实说。我是受秦副市长的女儿秦琴之托来采访你，她在服丧期间不便出来。让我给你带句话‘感谢爷爷发烧时你做的一切’。”

    安康明白秦琴这句话里的意思是暗指自己阻止酒精擦身的事。也清楚了这次采访的目的就是正面宣传自己：“雨记者……”

    “别雨记者雨记者的，我姓于，干钩于，叫我于姐吧。”

    “好的于姐，我从没接受过记者采访，不知道说什么……”

    “没关系，咱不是外交部答记者问，就是随便聊聊。”

    安康忙站起连声称谢。

    “坐下坐下。安康，我发现你特别注重礼节，刚才是双手和路处握手，对我是半掌握手。现在对礼节能把握这么准的年轻人可不多。”

    安康没想到她会观察的这么细，只好说：“礼多人不怪嘛。”

    雨滴笑：“话是这么说，你们护工之间说话也这么多礼吗？”

    “不是。”

    “那你们护工之间都聊些什么？”

    “聊的大多是哪家给的钱多，哪位病人好护理。交流交流整治病人和家属的经验，骂骂又抠又不讲理的家属。还有哪个女护工和男病人搞到一起被人家儿女们轰出去，哪个男护工和女病人搞到一起被人家老公追着打。”

    秦琴听得吃惊又好笑：“你们还交流这种经验？那你面对病人或家属呢？”

    “病人和家属是我的衣食父母啊，必须得客气。再说医院是个处在应激状态下的小社会，到医院来的人社会各个阶层的都有，几乎每一个来医院的人心情都不怎么好。这种情况下，客气有礼的与人接触不但能纾解对方的情绪，还可以增加对方的信任与好感，对下一步的护理工作有利。至少不会因为初次见面时的态度问题不用你。用你，哪怕是用一天你也是有钱赚的。”

    “有人说护工是个嫌贫爱富的职业，这话对吗？”

    雨滴很有种想到哪儿就问到哪儿的劲头，这种前后没有逻辑关系的提问，让安康愣了一下：“狭义上来讲是对的。首先有钱人不会有意得罪护工，觉得你行就用，不行就客客气气的结账让你走人，绝对不和你结仇。而且在上护过程中……”

    “等等，上护是啥意思？”

    “护工习惯把开始护理称为上护，结束护理称为下护。”

    “嗯，你接着说。”

    “上护过程也是比较大方的，无论吃饭还是睡觉都是考虑在你前面。我就遇到过把饭卡给你让你随便吃的。可是人家越让你随便吃咱就越想替人家省点钱，隔三差五才点一个稍贵一点的菜。还有晚上没租到陪护椅只能坐着，病人就给家里打电话送气垫子和毯子过来在地上睡，并说‘你休息不好能照顾好我吗？’像这样的病人我肯定是尽全力护理。这样的人家结账时也痛快，不抹零，有时还多给五十块打车钱。而能做到这些，抛开个人的修养不说，钱是最大的保障。从广义上来说所有从业人员都是嫌贫爱富的，没有人愿意给连工资都开不出的单位或个人干活。”

    “嗯，你说了爱富，再说说嫌贫吧？”

    “要说这个世界最恨护工的就是经济条件不好的病人和家属。他们认为病人住了院所有的事情就应该由医院来承担，护工就不应该存在。本来手里就没有多少钱，病人住院花了一大笔就够心疼的，再雇佣护工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更心疼了。所以他们一旦用了护工就是往死里用，恨不得24小时不让你闲着，尤其是晚上一点觉也不让你睡。啥也不懂却处处找你的别扭，疑心也最重。每次来病房总要想法把护工支出去，然后向病人或者邻床打听护工是否有虐待病人或小偷小摸的行为。遇到这样的病人和家属，护工最多也就能坚持72小时，不走护工就累趴下了。但是你要走他还不高兴，要么压着你的钱不给要么给整抹零。护工为了能把钱拿到手，少给一点也认了。这就是护工嫌贫的根源。”

    “那你对这种没钱的病人或家属就不同情吗？”

    “当然同情，因为护工本身就是没钱人，有钱谁干这一行？要说帮着照顾病人几个小时可以，长期护理再同情也做不到，因为护工就是指着护理病人养家糊口的。这就像出租车司机遇到实在困难的人可以白跑一趟，这是同情。但你让他白跑一星期试试？司机怎么生存？我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喜欢贫穷。”

    “嗯。是不是卧床失禁的病人最难护理？”雨滴的提问天马行空，真的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不是。卧床的病人是比较好护理的，因为他只能躺在床上哪儿去不了，你把一张床一个人收拾干净了就没事了。最难护理的小病住院到处乱跑的。因为护工上护不仅仅是生活照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是负责病人的安全。我曾护理过一眼睛做白内障手术的老人，手术完后不老实躺着非要参观医院。因为是第一次用一只眼睛看东西测距不准，转弯时一头撞到了墙上，把自己撞晕了。他老伴骂了我半天，我还没法辩解。”

    “得什么病的人最难护理？”

    “脑萎缩或复杂脑病，得这病的人特别的能作妖。我护理过一位脑萎缩的病人，是个老太太。一直处于躁动不安状态，护士找个血管都得用人按着，输上了她就拨针，没办法只能用约束带绑上。这老太太三个儿子，来病房一看老太太被绑着，当时就要打我，说我虐待老人。我只好解开约束带。可解开后老太太乱抓乱打，她那儿子也不让绑，就让我坐在床前抓着老太太的手看着。一坐就是一宿，还时不时的和老太太较较劲。真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