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极快,干脆利落,带着行云流水的美感。
伯纳德先生似乎根本想不到自己的私人医生居然会在这样的时刻反水,这……没道理啊,没理由啊。
他就用自己给他配的左轮手枪,一枪崩了自己?
他哪来的勇气?哪来的胆子?他这只差点因为赌博还不上欠债而差点被砍断的手……居然还敢拿枪?
可他不是我的狗吗?一条早早被打断了脊梁只配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走狗?
伯纳德先生瞪大了眼睛,眉心一点鲜红,缓缓渗出鲜血。
接着,他保持着这么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慢慢地僵倒在地,死不瞑目,似乎到脑死亡的最后一刻,还在思考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好像他蒙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最后他还想到了杰克抽到的是“老鼠”……该死,真该死!他就知道老鼠不是什么好牌!
和刚刚“击溃”了赛巴斯男爵不同,这时的赵天明,有一种第一次杀人的实感。
但这种感觉远远算不上好,甚至有点自我厌弃以及恶心。
他像傻了一样立在原地,微微喘息,但很快,赵天明就意识到时间非常宝贵,不是自己发愣的时候。
他先是稍稍检查了一下伯纳德先生的尸体,发现他确实是死了,左轮手枪里还剩下最后一颗子弹,得好好留着,不用再补枪了;
然后他立刻从解剖台上取下绷带,给失血过多已经处于濒死状态的拉弥亚迅速包扎好伤口。
但她的伤口委实太大了,几乎相当于是拦腰斩断,能坚持到现在肯定是腹中婴儿带给她的奇异能量,支撑着她苟延残喘。绷带几乎全都用上了,却只是堪堪能将血止住,随时都有崩裂的危险。
赵天明甚至不由根据上辈子看小说玩游戏的经验,脑补现在的拉弥亚已经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孕育“神之子”的容器。她很难彻底地死去,因为神之子的诞生需要她持续提供养分。神不允许她死。
最关键的是,现在她得输血,可赵天明都不知道上哪儿去给她找血去。
“夫……拉弥亚,您能听见我说话么?”赵天明抱起拉弥亚的肩膀,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陷入了昏迷,“醒醒,醒醒!我可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我认识伊芙小姐,您的女儿!醒醒!”
但拉弥亚·卡佩无动于衷,她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赵天明想她的脑海里或许已经在播放走马灯了,她回忆起了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虽然非亲非故,一股强烈的悲伤还是袭击了赵天明。他甚至没来由地想到了老妈。
如果伊芙知道了母亲会死在这艘游艇上,她会是什么反应?
不,有哪里不对……
自己所来到的这个“镜中世界”,时间线是兰开斯特王国的新历77年。
而通过利用玩偶,与伊芙小姐一番交流,他知道了在密室的时间线——即便密室里的时间法则是失效的,但至少也能确定外面的时间线——是新历93年。
而伊芙的讲述里,明确提到了母亲是一直在场的,就算是后面到希尔陶德郡的首府卡莱定居生活,坎贝尔夫人也一直活得好好的。
伊芙小姐只是说了妹妹奥托琳神秘失踪,从未提过母亲有过什么不幸的事。
假设自己所在的镜中世界,就是兰开斯特所在的现实世界的过去的历史“切片”,那岂不就意味着——拉弥亚不会在今晚死去,反而会活得好好的,到了新历93年还活着?
甚至连野猪男爵赛巴斯,也是在新历86年才去世下葬,也没有死在今晚!
彷佛为了印证赵天明的猜测,忽然有一个轻微的声音从他头顶的夜空盘旋而下,就像是鸟儿扑扇翅膀掠过天空。
赵天明抬头,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亲眼看到浮空艇,这个蒸汽朋克异世界的独特造物。
它看起来是那么的轻盈而优美,巨大的气囊像一个鼓胀的圆柱形充气筒,密集如蛛网的坚固钢索笔直地连接着它与船艇般的机身,船身两侧张开着嗡嗡转动的螺旋桨,船头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风帆,船艇底部还悬挂着炸药桶似的炮弹,威力慑人。
本该只是人类幻想出来的浪漫的飞天器具天使般浮现在赵天明的眼前,用肉眼依然无法瞧出到底是什么原理让它能够持续飞行,但它就是出现了,带着迷幻般的气息,就像是从童话里飞出来的那样。
它在缓缓地下降,目标就是他所在的地方。确切的说,是拉弥亚所在的地方。
赵天明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拉弥亚和赛巴斯先前聊天时简单提到过的,前来接应他们的浮空艇。
只是那阵子斯里兰海的暴风雨还没有停,它无法靠近,这时雨小了,它立刻就赶来了。
说起来暴风雨好像就是在被东方人的“尸体”影响、操控后,随着“尸体”自愈后回归平静,暴风雨也就随之渐歇了。
赵天明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心中微微一动,那感觉就像是“尸体”也在无形中帮助坎贝尔夫人似的。
他举起了手,向浮空艇招手。
近了,更近了……浮空艇上的人似乎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而是加快了下降的速度,很快就停在了劳拉女士号的侧上方,停在了赵天明的眼前。
长舌般的踏板从浮空艇的腹部延展出来,一群看起来真的像白衣天使般的医生和护士鱼贯涌出,没有和赵天明说一句话,直接接过拉弥亚·卡佩,又一阵风似的抬着她上了踏板。
虽然遥遥相隔,赵天明还是隐约看见浮空艇里已经挂起了输血的吊瓶。这艘浮空艇似乎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可以紧急救援。
他们甚至还不忘把“尸体”重新塞回棺材里“打包带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钟。
赵天明目瞪口呆。
吱吱吱——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了,那些跑进黑暗角落里消失不见的老鼠又都回来了,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了赵天明的脚底,托举起赛巴斯的衣服、雨伞和行李箱,密密麻麻地涌向了浮空艇。
而驾驶浮空艇的人也在耐心地等待着它们,彷佛见怪不怪。
最后一只老鼠在踏上踏板之前,细小的身躯忽然顿了一顿,然后回头,深深地看了赵天明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赵天明从它幽绿的眼睛里读出了只属于人类的神情。
可它的意思分明是在说:
“我们都是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