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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3章 【武拾光13】
    “明天早上,我在码头等你。”武拾光说,“我们一起去看刘大壮的尸体。”

    

    “不是说分开查吗?”

    

    “那是上午说的。”武拾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是晚上了,我改主意了。”

    

    莜莜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辰?”

    

    “卯时。”

    

    “好。”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她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影子被最后的光拉得很长。

    

    袖子里,瓷瓶还在。

    

    她没有还。

    

    莜莜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点起油灯,坐在桌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瓷瓶,是一片树叶。

    

    和昨天从赵明远身上取走的那片一模一样的树叶。这是她从木屋东侧那个血引阵旁边的草丛里找到的。

    

    叶片是深绿色的,叶脉呈现出银白色,叶脉的纹路勾勒出一个图案——六片花瓣,花心处有一个符文。

    

    和无相月的标记不同,这个符文的含义是“守护”。

    

    不是攻击,不是献祭,是守护。

    

    那个血引阵,不是为了抽取血脉,而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

    

    莜莜将树叶放在灯焰上烧掉。

    

    焦糊的气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她看着火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武拾光的师父,布置了一个血引阵来守护他的木屋。他在守护什么?守护武拾光?还是守护别的东西?

    

    而阿渡的玉,出现在芦苇荡的血引阵里。

    

    这两个阵法之间,有联系吗?

    

    阿渡和武拾光的师父,有联系吗?

    

    莜莜闭上眼睛。

    

    她的记忆在被封印的地方翻涌,像被锁在深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她看到了阿渡的脸——年轻、苍白、沉默寡言,和她一样是杀手。她看到了阿渡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某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愧疚。

    

    阿渡临死前的眼神里,是愧疚。

    

    他对不起谁?

    

    莜莜睁开眼,吹灭油灯。

    

    黑暗中,她听到远处钟楼敲响了亥时的钟声。

    

    明天卯时,码头见。

    

    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莜莜到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

    

    卯时,是沉月渡口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浓得像一堵墙,把对岸的青山整个吞没了,连江水和天空的界限都分不清。码头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滑得几乎站不住脚。几只乌篷船拴在石桩上,随着江水轻轻摇晃,船身的木头被雾水浸透,在昏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莜莜站在码头最边缘的那根石桩旁边,双手拢在袖中,面朝江面。

    

    她来早了。

    

    武拾光说卯时,现在离卯时还有一刻。她本来可以多睡一会儿,但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她的封印纹从半夜开始就一直在发烫,烫得她根本无法入睡。不是那种灼烧的烫,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血脉里蠕动的感觉。

    

    像是在提醒她:不要靠近他。

    

    莜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袖口光。她用左手按住它,用力到指节发白,直到光芒消退。

    

    她不是非要来的。

    

    昨晚答应武拾光的时候,她其实可以选择拒绝。她说“好”之前,在心里犹豫了足足三秒——这在她的行事风格里已经算很久了。三秒钟的时间里,她想过拒绝,想过找借口,想过直接消失,让武拾光在码头等到天亮也等不到人。

    

    但她说了“好”。

    

    不是因为想和他一起查案。是因为那块玉。

    

    阿渡的玉出现在芦苇荡的血引阵里,而武拾光手里拿着那块玉。如果她想弄清楚阿渡到底死了没有、那块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就不能离武拾光太远。

    

    这是她对自己说的理由。

    

    很合理的理由。

    

    她不需要别的理由。

    

    “你来得挺早。”

    

    声音从雾里传来,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莜莜没有回头——她已经感知到他的气息了。大约三十步外,正从渡口街的方向走来,步伐沉稳,和以前一样没有声音。

    

    武拾光从雾中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用布带扎紧了,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剑。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系住,露出整张脸。没有戴斗笠,也没有任何遮掩。

    

    和在茶摊上假扮客人的时候完全不同。

    

    现在的武拾光,像一把出鞘的剑。

    

    “你也是。”莜莜说。

    

    武拾光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在码头的石桩旁,面朝江面。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

    

    “你吃了没有?”武拾光问。

    

    莜莜看了他一眼。“什么?”

    

    “早饭。”武拾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路过街口买的,灌汤包,还热着。”

    

    莜莜看着那个油纸包。油纸被包子里的热气蒸得微微发软,缝隙里透出一股肉香和面香混合的味道。

    

    “不用。”她说。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武拾光说,“你昨晚回去之后没有出门,小屋里也没有开火的声音。算到现在,你至少十二个时辰没吃饭了。”

    

    莜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武拾光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是顺路。我的木屋能看到你小屋的后窗。昨晚你的灯亮了一整夜,厨房的烟囱没有冒过烟。”

    

    “所以你一整夜都在看我?”

    

    武拾光顿了一下。

    

    “我在看案子。”他说,“你的屋子恰好在我视线的方向上。”

    

    莜莜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犹豫了一瞬,然后打开。里面躺着四个灌汤包,白白胖胖的,皮薄得能看到里面汤汁的颜色。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汤汁烫嘴,鲜味在舌尖炸开。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腾腾的早饭了。在被封印之前,在无相月的时候,她吃的是冷饭团和干粮,能吃饱就行,不问味道。被放逐之后,她每天的早饭都是在街口买一碗豆浆站着喝完,从不多吃。

    

    不是因为没钱。

    

    是因为她觉得不配。

    

    一个手上沾满血的杀手,凭什么享受热腾腾的灌汤包?

    

    但包子已经咬了一口,总不能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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