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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她遇到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
那是一群从边疆方向来的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往南走。大概有二三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恐惧。他们的衣服脏兮兮的,鞋子磨破了,有的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脚趾冻得发紫。一个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脸埋在大人的肩窝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顾莜莜停下车,从车里拿出一些干粮和水,递给走在最前面的老人。老人接过干粮,手在发抖,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两个字:“多谢,多谢。”
“老人家,边疆那边……怎么样了?”顾莜莜问。
老人撕下一块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鞑靼人又打过来了。破了三座城,烧杀抢掠,死了好多人。朝廷的兵在跟他们打,但听说……听说长兴侯受了伤,世子爷也……”
顾莜莜的心猛地揪紧了。“世子爷怎么了?”
老人摇了摇头,说他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世子爷带兵出去迎战,好几天没回来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顾莜莜没有再问下去。她把剩下的干粮全部留给了那些百姓,然后跳上马车,甩了一鞭子。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冲去。
不知道是死是活。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里,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她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但脑子不听使唤——她开始想象叶限受伤的样子,想象他躺在军帐里,身边没有人照顾,想象他发烧、咳血、昏迷不醒,而她还在几百里外的路上,什么都做不了。
“再快一点。”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风替她回答了。呜呜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催促她。
第七天,顾莜莜遇到了鞑靼人的探子。
那是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昏暗不清。她赶着马车走在一片丘陵地带,两边是起伏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风一吹沙沙作响。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土路,路面上全是碎石和坑洼,马车颠簸得厉害,她好几次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她正低头看地图,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急促而杂乱,像是从远处狂奔而来的。
她回头一看——四个骑马的男子从山丘后面冲出来,穿着皮袄,戴着毛皮帽子,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马比中原的马矮小一些,但膘肥体壮,跑起来像一阵风。
顾莜莜的心跳漏了一拍。鞑靼人的探子。
她在出发前做过功课,知道鞑靼人的骑兵擅长突袭和侦查,经常深入边境几十里甚至百里打探军情。这里距离边疆已经不到两百里了,遇到探子是迟早的事,但她没想到会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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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异常清醒。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不择路地逃跑,而是做了一件看起来很不合理的事——她把马车停了下来。
停下来,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她在赌。鞑靼人的探子目标是军情,不是抢劫。她一个赶着破马车、穿着灰扑扑男装的少年,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如果她跑,反而会引起注意,他们会追上来,把她当成可疑人物抓走或者杀掉。如果她停下来,装作一个普通的路人,他们也许会忽略她。
她跳下马车,双手抱头蹲在路边,做出一个害怕到不敢动的姿势。毡帽被她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涌动的声音。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碎石在马蹄下被踩得四处飞溅。那四个骑手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顾莜莜感觉到几道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刀锋一样凉。她屏住呼吸,把脸埋得更低。毡帽的帽檐几乎碰到了地面,她的视线里只有泥土、碎石、和几株枯黄的野草。
那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对于顾莜莜来说,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马蹄声继续向前了。
她没有抬头,一直蹲在那里,等马蹄声彻底消失,等地面不再震动,等了足足一刻钟才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膝盖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她扶着马车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重新跳上马车,拉起缰绳。
她的手还在抖,握缰绳的力气不够,缰绳从手心里滑出去两次。她咬了咬牙,把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握紧。
“走。”她说。
马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地响着。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很远。顾莜莜看着前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她不怕了。
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没有用了。她已经走到了这里,离叶限只有不到两百里。鞑靼人的探子也好,兵荒马乱的战场也好,什么都拦不住她。
因为她答应过他——等他。
第八天,顾莜莜进入了交战区。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冬天荒原那种干燥而清冷的气味,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呛人的、让人嗓子发紧的东西。她一开始以为是烧秸秆的味道,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硝烟,是火药燃烧后留下的气息,混着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泥土被翻起来之后散发的潮湿味道。
路边开始出现战争的痕迹。烧毁的房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墙壁熏得乌黑,屋顶塌了一半,横梁像断掉的骨头一样戳出来。田地里丢弃着破败的兵器——断掉的长矛、卷刃的大刀、还有几面被踩得面目全非的旗帜,旗面上绣着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