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七一回 乎尔复木屋留来客
程咬金跟双枪乎尔复俩人合作,把打死的那些隋兵的尸体一一扔下山涧。然后,把马匹各打一鞭,让他们四散奔逃,爱跑哪儿去跑哪儿去。干嘛呢?这叫毁尸灭迹呀。别给双枪乎尔复带来麻烦,因为乎尔复毕竟没有暴露真实名姓。虽说说的是这里山民,但是,那位司马德勘未必能信,有可能就认为他就是程咬金同伙、瓦岗的英雄。所以,人家可能就不派人过来追了、就不派人过来访了。
把这些都处理完了,双枪乎尔复就对程咬金说了:“你上哪去?”
程咬金说:“我也没地方去呀。不行啊,我说乎尔复,你有地方能睡觉吗?留我一宿,我明天再走,你看行不行啊?”
乎尔复一听,“行吧,谁让我摊上你了,跟我回家吧。”
“哎,那好,到家里可得管我一顿饱饭。”
乎尔复也乐了,没见过程咬金这种人。原来只不过在沙场见面,从来没交谈过,那都是你死我活的相拼呢。今天这一交谈,哎,乎尔复觉得程咬金这个人不错。你别看瓦岗之主,虽然现在不是了,但人家毕竟过去是混世魔王啊,十八国的总盟主啊,人现在那也是瓦岗的一字并肩王啊,可,在自己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那就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似的,非常的平易近人,说话也比较随便。您别说,开始这乎尔复他还有点拘谨。可是后来一路走下去,几句话说完,这乎尔复也放松了,觉得跟程咬金这人说话不费劲儿。
就这么着,带着程咬金转过几个山环,左拐右拐,反正最后来到一座院落——外面半是石头墙、半是篱笆墙,就是个小木门,几块门板儿拼凑的,上面搭着一个柴火门楼,这门都没锁,推门就进。院儿里散养着一些鸡鹅,“嘎嘎嘎……”一见有人进来了,四处乱飞。一个很温馨小院儿。迎面坐北朝南有三间木屋。这木屋外边挂着各种各样的兽皮,横着竖着搁着一些猎叉、一些弓……木屋上头是柴草做的屋棚子。坐东朝西还有一间厨房,袅袅炊烟。一进门,能闻到一股烟火气和一些饭菜的香味儿。
程咬金一闻,“咕噜咕噜……”这肚子又饿了。您别看刚才吃了羊肉了,这一路打一路跑。嘿,程咬金这肚子消化能力特别强,那些羊肉又都消化了。
程咬金一看,“嘿!这真不错呀,世外桃源呢!”
乎尔复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
门一响,突然间,就听到这厨房里头有人喊了一嗓子:“爹爹回来了!”“哒哒哒哒……”由打厨房跑出一个小孩儿来。
看这小孩也就是五六岁,一个男孩,嘿,长得白白净净的,上身赤裸光着膀子,下身穿着小短裤,光着小脚丫,“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就跑出来了。怎么光膀子啊?不是说没衣服穿,当时正值夏天,天气炎热,乡村人夏天穿什么衣服?光着膀子。没露屁股就不错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跑出来,张着手奔乎尔复就扑过来了。
乎尔复赶紧地把腰往下一哈,(马早就停在门口了),张开双手,“哎,庸儿,来,来!爹爹抱抱!”
“哎,爹爹——”“嘭!”这孩子一下子扑到乎尔复怀中。
乎尔复直接抱着小屁股蛋儿给抱起来了。
这时,由打厨房又走出一人来,“哎呦,今天怎么晚了?怎么——”这人走出来一看,乎尔复身后还有一个人,哟!当时这人一愣。
程咬金一看,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看就是一个淳朴的山村大嫂,长得不是那么漂亮,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都有点过了。怎么的?没有太大风韵。但是,宽宽的脸,浓浓的眉,大大的眼睛,额宽嘴阔,一看就是一个淳朴的女子。穿着普通的山村农妇的打扮,戴着围裙。那甭问,肯定是乎尔复的妻子了。程咬金不知道,这正是乎尔复的妻子,姓任。
任氏以为丈夫自己回来了呢,结果出来一看,哎呦!这是谁呀?不认得。面生,当时愣那儿了。
程咬金这人见面熟啊,“哎呦!哎,我说老乎啊——”成“老乎”了,“啊——哎,咱俩谁大呀?”
乎尔复说:“我不知道啊,我估摸着你比我大。”
“哎,你哪年生的呀?”
俩人一论年岁,程咬金大。“哎,那就对了,我呀,得叫弟妹。弟妹!你好,你好,给你见礼了!”
哎呦!任氏赶紧过来一福,就给程咬金来一万福。
这时,乎尔复才介绍:“你呀,就叫程大哥吧。”
“哎,程大哥,您好!”
“哎,好好好好……”
“这是啊,我的客人。今天,就住咱们家。呃……多做一些饭菜。另外,再宰只鸡吧。”
“呃,不不不不……”程咬金说:“不用不用不用不用……费那个费事儿干嘛呀?刚才啊,我吃了两斤羊肉了,其实啊,呃,也垫底儿了,不用!有什么吃什么啊。”
“饭倒是够。今天正好我蒸了一锅菜团子,不知道程大哥,您能不能吃得惯?”
“哎,能能能能!菜团子太好了,我打小就爱吃啊。哎呀……多少年没吃过了。好好好,有什么算什么!哎呀,我说老乎啊,咱俩谁跟谁呀,不必那么客套!”
“那程爷,家中请吧。”
“哎——别喊爷,这不就外道了吗?喊我程四哥,行不行?”
“哎。”乎尔复苦笑一声,“算了,我还是喊你程爷吧,毕竟你是官,我是民呐。”
“呃……行吧。”程咬金心说话:现在人家不愿跟自己那么近乎,自己就别上杆子往上上了。“哎,你爱喊什么喊什么。我就喊你老乎了,你看怎么样啊?”
“可以,可以。哎,里面请,里面请……”
“哎,好好好好……”
把程咬金就让到房里。
程咬金一看,山村的普通民居,里面这家伙什儿都很简朴,没有什么豪华的东西。但是,有弓,有箭。看得出乎尔复是个练武之人,喜欢这东西。
程咬金先说了一声“不好意思”。跟给乎尔复借一个内间儿,程咬金先把盔甲卸下来了。问乎尔复:“你这里,有没有……呃,你的衣物啊,能不能借我一身啊?我这穿着盔甲太不方便了。”
“有有有有……”
当时那衣服都肥大,所以,乎尔复找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给程咬金套上了,虽然有点窄,但是,能穿。
程咬金一看,“嗯,这挺好,我说老乎啊,这身衣服先借我,行不行?回头我一定还你。”
“啊。”乎尔复说:“你就穿上吧,还不还都无所谓。”
“哎,好好,我一定还啊。呃,另外呢,再给你借件包袱皮儿,把我这盔甲包起来,明天我带上,我就不穿戴它了。”
“可以。”
让老婆找了一张床单子,把程咬金的盔甲全包好了,系个大包袱,给程咬金放那儿了。
这边,任氏把菜团子、粥、咸菜就端上来。然后,切了几根腊肠——这是人家做的,蒸一蒸,一切凉盘儿,也算有肉了。乎尔复又叫取出两坛酒来——倒是有两坛乡村的酪酒,不是什么好酒,但是呢,那聊胜于无吧,招待程咬金。
“嘿嘿嘿……”程咬金一看,“这太丰盛了,弄得我不好意思了。我说弟妹啊,别忙活了,你也过来吃吧。”
“不,我在厨房就行了。”
那时妇女特别传统,来客人了不上桌,跟孩子在厨房,两人就和了。
就这样,乎尔复陪着程咬金俩人就开始吃饭,拿酒杯撞了撞。
乎尔复这个人少言寡语,也不会说话,开始这个气氛还挺沉闷。
最后,程咬金干脆自己先开口,主动点儿吧:“我说老乎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呀,啊?你原来那么大本事,二打瓦岗,好家伙,把我们吓得一跳啊。完事儿之后,就没有你的踪影了。怎么回事啊,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唉!”程咬金这么一问,乎尔复这才开口,就把后来的事儿给程咬金一说:“我呀,厌倦了人世间争斗了,我就流落到此,被人家老两口把我救了。后来,把姑娘给我。我一看挺好。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哎,我也不想着什么争名夺利了。于是,就在这里当一山民,一直到如今呢。”
“哦,哦……哎呀!可惜了啊!可惜你的一身能为呀。还记得不?在金提关,咱俩人可打过呀。”
“嗨,我乃是程爷的手下败将。”
“哎——不不不不……我你也知道,就那三斧子半,你没招架住,那也算你倒霉。哎,招架住了,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嗨!”乎尔复说:“是啊。我这人呢,一辈子就走霉运。所以啊,我觉得我不适合在人间争斗,还不如在此一隐居,有孩子、有老婆,终老一生也就是了。”
“哎呀……总觉得呀,屈了你大才了。这么着,不行啊,你跟我走。我家西魏王那可是有道明君呐。过去在瓦岗,我当皇帝,你可能瞧不起我。现在换人了,换西魏王李密了。李密那可是贵族啊,多少人仰慕已久。我说老乎啊,如果你乐意,哎,我请你出山,那到我那里,我管保你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我给你弄一将军,谁也不能瞧不起你!”
“哎。”尔复一摆手,“多谢程爷,我呀,无心为官。我要想为官,我刚才就帮你了。嘿,我呀,既不想帮大隋,也不想帮你们瓦岗,请莫开尊口。我就想在这里呀,陪着我老婆孩子终老一生,一家人平平安安,这就是我这一生追求最大的幸福了。”
“唉!也是,也是啊,人各有志嘛。也不错!我们也想过你的生活呀,谁愿意打仗呢?但是这个朝廷、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他不让啊!老百姓被当官的欺负苦了,官逼民反呢。你看看,现在天下反王四起呀,大隋朝待不了几年喽。哎呀,你这里呀,要说没波及到——嗨,要没波及到,也不会在你这里摆下铜旗大阵。不知道战火会不会波及你这座小山村呐。所以,老乎啊,人在这个凡尘,老想着:我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跳出的人很少啊。你呀,如果不跟我走,也得多加小心,多做准备呀。毕竟今天,咱俩合伙把这隋军打跑了,杀了那么多的隋兵隋将啊!谁知道回头他们会不会找你呀,嗯?找到你,可就危险了呀。”
“啊,这我自然知道。他们未必能找到我。到时候再说吧。我觉得吧,我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民,不招事儿、不惹事儿,这战火波及不到我。”
“行啊,你愿意这么想,我也不多说。总之啊,加点儿小心好。来来来,干干干……”程咬金成主人了,跟乎尔复喝了几杯。
乎尔复也好奇呀,问:“程魔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呢?”
“嗨!要提起我的事儿啊,那我得给你好好讲讲!”程咬金是个爱说之人,“啪啪啪啪……”好家伙,打开话匣子了。由打二围瓦岗开始。“第二次打瓦岗是你打的呀,从你开始之后,怎么打我们的,我们怎么反击的,后来又怎么样……”一直说到大破一字长蛇阵,打败了双枪丁彦平……
“哦……”乎尔复一听点点头,“丁老王爷也让你们给打败了呀?”
“是啊,那是你师父吧?”
“嗨!他不认我了,但是我一辈子不能不认他为师啊。”
“那老头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古怪呀?”
“他的脾气就那样啊。哎,程魔王,那大破一字长蛇阵之后,我师父又去了哪里呀?”
“他去——他好像到一个寺庙里当了和尚了。哎,呃……反正是啊,前不久我二哥见着他了。你听我说呀,这么这么这么回事……”又说到四平山,又到打虎牢关,秦琼大战四宝大将尚师徒,被尚师徒追,追到寺庙当中,遇到了双枪丁彦平……说完之后,又转到东岭关:东岭关怎么摆这铜旗阵的,又有什么困难?我们又怎么来破阵?我跟我那两位兄弟,三蓝倒铜旗。结果,进入阵中,我到处闯,才闯到你这里……
程咬金可没有在这里说苦居士,也没有说苦居士让自己去凤凰岭找小舅子银锤太保裴元庆。程咬金不傻,这是非常机密的事,那绝对不能跟外人说呀,也没必要跟乎尔复说。就捡那些已然公布、大家都知道的消息,跟乎尔复这么一说。
“哦,哦,嘶……”乎尔复一听,“铜旗阵就设在我们这块儿?”
“是啊。”
“我最近倒也听说,只不过,我不愿意打听这些事儿。但是,听程魔王这么一说,哎呀……这座大阵摆得如此古怪,如此阴损,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的做事风格呀。”
“哦,你想起谁来了?”
“就是刚才你所说的我那师父啊。我觉得,这座大阵只有他摆,才能摆成今天这样的一个模样……”
“哎呦!”程咬金一挑大拇指,“这真是知师莫若徒啊!你说得一点不假。这个平衍大法师据说就是那双枪丁彦平的师兄!”
“哦,哦,师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呢?”
“哦?是吗?你没听说过平衍大法师?”
“没有,从来没听我师父说过。我跟随我师父学艺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一个朋友叫做平衍大法师的。”
“嗯,嗯……那你觉得这平衍大法师会是谁呢?”
“呃……我不好说,我总觉得这座大阵它就是我师父摆的。”
“那肯定啊。你师父跟他平衍两个人研究的这座大阵的阵图啊。哎,我说,你懂不懂得铜旗阵?”
“别说铜旗阵了,连那一字长蛇阵我都不懂。跟我师父学艺的时候,除了枪招之外,别的他一概不教我。”
“哎,你那师父也是怪。好!呃……既然如此,我呀,今天到你这里,得感谢你呀。明天一早,我就走了,我要赶奔一个地方叫做凤凰岭,你知道怎么走吗?”
“哦,程爷,您到凤凰岭要干嘛?”
“我到——我,哎呀,反正是,我准备从那边出去。呃,另外呢,在那边逛荡一下子,也看看这个大阵的情况。”
“哦,到凤凰岭吧,倒也不远。只不过呢,你走的稍微背道而驰了一点,只要再走回去,哎,就能到达。如果顺着原路走回,我怕程爷你再遇到麻烦。这样吧,这里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绕着颍川县城南边,然后往北绕,就可以绕到那凤凰岭。我给你画一张图吧。”
“哎呦!太好了,太好了!我遇到你,就算遇到福星了!”
就这么着,乎尔复找了张纸儿,(家里有笔墨纸砚,人家乎尔复识文断字),给程咬金就画了一张图,上面山川地理……给程咬金详细地又这么一讲。
程咬金明白了,“啊——现在我在这个地方,凤凰岭在那个地方,颍川城在这个地方,我怎么走……哎,明白了!多谢!多谢!”
俩人把这饭就吃完了。
这时,任氏过来收拾收拾残席。
那小孩,“呗儿,呗儿……”蹦过来了。
程咬金一看,“嘿!这小子好!来来,过来,我……我我看看,我看看……”
这小孩还不认生,一看程咬金。“哎,你这胡子好诶。”这小孩说话还不利索呢。
“哎,我这胡子好吧?来来来,摸一摸,摸一摸……”
小孩过来就摸程咬金胡子。
“哎,放肆!休得无礼!”
“哎——别吓着孩子,我这人最爱孩子了,爱怎么玩怎么玩?来来来来……看我这胡子。我这胡子带松紧儿的,你看,哎,这嘚儿……不噜噜回来了,哎,嘚儿……不噜噜回来了……”
一逗这孩子,这孩子挺高兴,跟程咬金在这儿玩得还不亦乐乎。
程咬金的人确实就喜欢孩子,跟孩子是天然亲近。然后就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呀?”
乎尔复说:“他呀,他叫乎任庸。”
“哦,任庸啊,好好好……哎,我特别喜欢这孩子!我说老乎啊,这么着吧,我呀,就认这孩子为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