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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4章 重逢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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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廖梦山整个人骤然鲜活起来,眼底积压多年的惦念一瞬炸开,神色几番起落,

    惊喜、热切、敬重层层叠叠涌上面庞,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端倪。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双臂张开,带着久别重逢的滚烫热忱,想要给来人一个结实的熊抱。

    风声微顿间,吴界随意抬起单手,指尖轻抬,不偏不倚,稳稳按在廖梦山的脑门之上。

    力道不重,却似有千山沉压,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通透与疏离,直接将兴冲冲扑来的人轻轻隔推开来,半步不得近前。

    “别来这套。”

    他声音清淡,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热络,却也无半分生分,只是惯有的清冷淡然。

    廖梦山踉跄半步,非但半分恼怒也无,眼底的兴奋反倒愈发浓烈,搓着双手连声感慨。

    “多年不见,二爷的气度风采,竟是一日胜过一日,越发让人看不透了!司马大人与乐大人若是知晓二爷登门,定然欢喜至极!”

    吴界眸光微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意,褪去了些许世外疏离:“带路吧,我也许久未见二位兄长,心中颇有挂念。”

    “得嘞!二爷随我来!”廖梦山应声利落转身,快步走在前方引路。

    他性子本就活络,时隔多年再见故人,一路脚步轻快,口中絮絮不绝,尽数说着这些年司马欢与乐乘风踏遍四海八荒、遍历仙域山河的奇遇轶事。

    江湖快意,仙路跌宕,恩怨风月,奇人异事,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吴界缓步跟在身后,步履从容,默然静听。

    耳听那些潇洒恣意的过往,心中暗自轻叹。

    司马欢这一生,执刀问道,随性而行,笑傲风月,快意恩仇,不为俗世羁绊,不被仙规束缚,当真是这苍茫仙世间,难得的逍遥之人。

    二人一路穿行洞天云雾,刚踏入福地深处,一座孤绝高耸的奇峰骤然撞入眼帘,瞬间隔绝了前路所有天光视野。

    此峰孤峙苍穹,绝壁嶙峋,通体寸草不生,无花无木,土石皆呈冷硬的苍灰色。

    整座山峦之上,密密麻麻、深浅交错,布满了亿万道纵横交错的刀痕。

    刀痕深浅不一,新旧重叠,每一道都凝着凛冽刀意,历经岁月冲刷,依旧不曾磨灭分毫。

    但凡仙君境界的修士至此,只消抬眼一望,便会心神震颤,似立身万千刀锋之上,彻骨寒意缠覆神魂。

    不由自主的就会沉溺在这片浩瀚磅礴的刀道意境之中,心生敬畏,难以自拔,玄奥莫测,令人望之心折。

    可如今的吴界,早已今非昔比。

    他抬眸淡淡一瞥,眼底清光流转,这座困住无数仙君,藏尽刀道玄机的奇峰,其中奥义脉络与道韵根基,顷刻间便被他尽数看透,通透无余。

    “原来这便是兄长当年问刀盛会,所得之机缘。”吴界轻声感慨,语声低缓,藏着几分了然与唏嘘。

    “二爷慧眼无双!”廖梦山回头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服与由衷的自豪。

    “这些年来,我时常登临此峰磨砺刀法,日夜参悟刀痕道韵。虽始终未能勘破顶峰真谛,登顶悟道,可每一次驻足体悟,都能有全新所得,受益匪浅。”

    说罢,他微微苦笑,摇头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

    “也正因这座刀道奇峰意境太盛,这些年不知替司马大人挡下了多少慕名而来、倾心求亲的仙宗佳人、绝代仙子。许多人都畏其刀势凛冽,终究不敢近身。”

    吴界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单看这座孤峰的底蕴气象,便足以窥见司马欢这些年的刀道修为,早已遥遥凌驾于当年创出血海无岸刀法的魏行洲之上。

    峰中万千刀痕交织流转,经年累月滋养出一缕独一无二的奇异道韵,不凶不戾,澄澈高远。

    正是这一缕道韵,洗去了刀兵杀伐的戾气,让这座满是锋锐的刀山,生出了清逸悠远的逍遥气韵。

    只是世间从无圆满大道。

    吴界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

    司马欢天资绝世,刀道天赋冠绝古今,唯一的桎梏,便是他所修行的仙道源流,早已诞生正统道君,道途封顶,前路受限。

    否则以他千年苦修,绝世根骨与通透心性,修为绝不会困在仙君圆满之境,止步不前。

    此番归来只为会晤故人,吴界并无闯峰悟道,印证刀道的心思。

    他眼底仙光默然闪动,无形道韵笼罩周身,周身气息与洞天法理相融无痕,携着身侧的廖梦山,身形轻晃,悄无声息便越过了这座赫赫有名的刀道孤峰。

    越过孤峰,豁然开朗。

    层峦叠嶂的青山绵延起伏,云雾缭绕,草木葱茏,满目锦绣山河。

    群山腹地之间,静静坐落着一座质朴简素的别院,无雕梁画栋,无奢华装饰,寻常雅致,返璞归真。

    院中立着一棵苍劲古银杏,枝叶繁茂,华盖如伞,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落漫天清荫,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银杏树下,青石石桌光洁微凉。

    司马欢锦衣松敞,衣襟半开,褪去了所有锋锐凛冽,多了几分闲散慵懒。

    一头乌黑长发未束冠冕,仅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于脑后,身姿斜倚石凳,眉眼温润,似笑非笑,静静望着对面之人,眼底藏着几分闲适戏谑。

    他对面,乐乘风一袭素净皂袍,衣袂朴素无华,此刻正对着石桌上的黑白棋盘愁眉紧锁,抓耳挠腮,神色懊恼不已。

    僵持片刻,他终是耐不住性子,一把抓起身侧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痛饮数口烈酒,酒液沾湿唇角衣襟,方才重重放下酒坛,粗声嚷嚷道。

    “不下了不下了!这棋盘有问题!不玩了!”

    司马欢见他这般模样,唇角微扬,正要出言调笑。

    一道熟悉至极,又隔着漫漫岁月,恍若隔世的清冷嗓音,悠悠自院门口传来,风轻云淡,落于庭院之中:

    “棋盘对弈,美酒相伴,揽雪月风花,二位兄长,好兴致。”

    风声一静,满院银杏簌簌落叶,所有闲散喧嚣,在这一句轻语落下时,尽数敛去。

    石桌边的两人同时抬眸。

    乐乘风先是一怔,那双常年浸酒、随性散漫的眸子骤然睁大,愣了片刻,随即猛地起身,带得石凳在青石板地上擦出一声粗粝的响。

    他一身皂袍随风微动,满脸懊恼悉数散去,只剩难以置信的狂喜,嗓音都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又带着掩不住的滚烫笑意:“你小子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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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穿过了千重云山,万载岁月。

    司马欢依旧斜倚石桌,身姿未动分毫。

    他眉眼温润如初,眼底的戏谑慵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静的笑意。

    笑意不烈,不扬,却漫透了眉眼间所有的疏离清冷。

    他静静望着院门口立着的白衣人影,目光绵长,仿佛在看一场阔别已久的前尘旧梦。

    廖梦山识趣,躬身一礼,悄然后退,轻轻合上别院竹门,将满山清风、落叶与故人光阴,尽数关在院中。

    庭院寂然,唯叶落有声。

    吴界缓步走入树荫之下,白衣拂过满地金黄银杏碎叶,步履从容,不见归人的急切,亦无半生浮沉的沧桑,只如当年初逢,清寂如故,通透如故。

    “多年不见。”司马欢缓缓开口,声音清和,如山泉落石,“我还以为你早已遁出世外,不问人间仙事。”

    “遁世容易,故人难弃。”吴界走到石桌旁,随意落坐。

    石桌上黑白棋子错落纵横,残局未收,酒盏微凉,满是人间闲趣。

    乐乘风早已快步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吴界肩头,力道酣畅,毫无半分仙君尊卑礼数,是老友之间独有的坦荡肆意。

    “好一个故人难弃!你这小子,至尊墓中假死,一走便是数千年,音信全无,当真狠心!”

    他嘴上嗔怪,眼底却是实打实的欢喜。千年相思,一朝得见,所有惦念与牵挂,都化作这一句直白的数落。

    吴界微微扬唇,笑意清淡:“行途各异,红尘仙路,各有辗转罢了。”

    司马欢抬手,指尖轻推石桌上的酒坛,一坛清醇佳酿稳稳滑到吴界身前。

    “既回来了,便不谈别离,只叙旧情。”他亲自抬手,为吴界、乐乘风各自斟满一盏酒。

    酒液澄澈,映着银杏疏影,也映着三人经年未改的眉眼轮廓。

    三人围石桌而坐,三足相对,恍如当年无忧宫中的旧日光景。

    岁月最是奇妙,沧海桑田,仙途跌宕,世人皆在修行中变了模样、改了心性。

    可他们三人相对而坐时,所有岁月隔阂、境界差距、世间沉浮,尽数烟消云散。

    乐乘风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喉,暖了肺腑,也打开了话匣。

    他素来爽朗随性,率先开口,谈起这些年四海游历的见闻:蛮荒诡道、域外残墟、世间沉浮、仙门纷争,桩桩件件,跌宕淋漓。

    他说得肆意洒脱,字句间皆是江湖快意,人间坦荡。

    司马欢听得安静,偶尔颔首,偶尔轻笑,不多插话,眼底却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淡然。

    待乐乘风话音稍歇,庭院又归寂静,只剩叶落成声,清风穿庭。

    良久,司马欢抬眸,目光落于吴界身上,语声轻缓,落字有声,终入论道正题:“这些年,你走的路,最偏,也最险。”

    这句话不评修为,不谈境界,却道尽吴界千年行途的全貌。

    旁人修仙,顺天而行,循道而修,步步有据,步步安稳。

    唯有吴界,逆俗、逆规、甚至逆道,不拜天道,不从正统,以己身为道,以心为法,行走一条无人踏足的孤绝险途。

    吴界端起酒盏,浅抿一口,酒气清冽,漫过舌尖。

    “正统大道,千万人争,拥挤不堪。”他声音平淡无波,似在诉说旁人寻常事,“兄长当知我不喜从众,便自辟一路。”

    “可孤道难行,无典可依,无道可援。”司马欢缓缓道,“世间修士,借天道之力,承天地道泽,方得步步飞升。你一身修为,尽数从绝境、杀伐、虚无中淬炼而出,何其孤苦。”

    这便是司马欢的通透。

    旁人只知吴界如今修为深不可测,超然世外,唯有他看得透彻。

    这一身惊世道果,没有半分天赐机缘,全是硬生生从无尽黑暗,无边孤寂中,一刀一命,一步一血拼来的。

    吴界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淡淡一笑:“大道无定,顺天者庸,逆心者圣。”

    “世人奉天道为尊,终生匍匐道下,被法理桎梏,被规则束缚。可道本无拘,若心有桎梏,纵修万载,亦是井底观天。我不求顺天,只求顺己。”

    一语落罢,院中清风忽起,银杏漫天翻舞。

    寥寥数语,道尽他毕生道心。

    乐乘风闻言神色微动,原本随性的眉眼多了几分郑重。

    他修行坦荡大道,守正守心,顺道而行,此刻听吴界所言,只觉豁然开朗,又心生敬畏:“顺天可得长生,顺己可得自由。小子,你这一生,求的从来不是仙位,是自在。”

    “正是。”吴界抬眸,目光澄澈通透,不染半分尘埃,“仙位、道君、亚圣、祖境,皆是名头,皆是桎梏。”

    “世人争道,为登顶、为独尊、为永恒。我问道,只为心安、只为无拘、只为我行我素。”

    司马欢静静听着,眸中微光流转,似有所悟。

    他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凌乱的黑白棋子,残局纵横,一如纷乱天道,万千法理。

    “你之道,无束无缚,无正统枷锁。”他缓缓轻叹,“唯独有一弊,无情,亦无援。”

    修顺己之道,便要斩断世俗牵绊、天道桎梏,代价便是终生孤绝,无人同行,无人可援,纵是万丈荣光,亦是一身孤寂。

    吴界坦然颔首,无悲无喜:“大道两全者,世间从未有过。”

    “求自由,便舍温情。求真我,便弃从众。得失相伴,取舍随心,当为道之根本。”

    司马欢沉默片刻,忽而举杯,酒光映眸,笑意真切:“说得好。取舍随心,方是真道。”

    “那便不谈天道法理,不谈修行得失。”

    他抬盏遥遥一敬,对向吴界,也敬这千年重逢,故人如故:“今朝有酒,今朝论心。不问仙途远近,不问岁月长短,只论你我旧情。”

    三只酒盏,于漫天银杏落叶中,轻轻相碰。

    脆响清浅,落于寂静庭院。

    千年阔别,万里仙途,所有风霜辗转、遥遥思念,尽数融于这一盏老酒、一席闲谈之间。

    风过青山,叶落庭前。旧人依旧,道心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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