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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一三章 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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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游,北江镇河湾。

    天黑之后开始,渡江的兵马开始陆续上船。用了近一个时辰,一千五百骑才全部登船完毕。由于大多数的船只都太小,马儿虽然蒙着眼睛,但它们的感知很敏锐,一旦踏上摇摆不定的船只,便会惊惶犹豫。中间出现了战马受惊发疯冲入水中的情形,搞得人焦头烂额。

    不过,尽管经过了一番折腾,总算是用栅栏将战马全部固定住,人员也登上了船。小小的河湾之中被三百余艘大小渔船挤得满满的,显得杂乱无章。

    条件就是如此,那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周澈也从不是抱怨的人,他已经身先士卒登上了一艘大渔船。这艘船将由那位经验丰富的老王头掌舵,作为引导的头船为所有船只引路。

    周澈站在船头甲板上,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看向上游方向的天空。那里天空中的红光在不断的闪烁。虽然距离遥远,听不到远处传来的声音。但是那在地平线上空闪烁的红光却微弱可辨。从天黑之后,周澈等人便注意到了这天空中闪烁的光亮。他知道,那是京口方向传来的爆炸的火光,那是李徽正在对京口进行佯攻,以策应自已的行动。

    “大将军,第一批兵马登船就绪,是否要出发了。”一名将领沉声禀报道。

    周澈一摆披风,伸出大手做了个向前的手势,沉声喝道:“传令,开始渡江。再强调一遍纪律。所有船只保持队形,紧跟头船,灯火管制,人马全部噤声。但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下达,周澈脚下的船只缓缓启动,风帆升起,借着深秋的夜风向着河湾出口方向行去。在头船身后,黑压压的船只分成数个梯队紧随其后而去。

    出河湾入口之后,船队进入滔滔大江之中。此处地处大江下游,江面开阔,水流舒缓。这对于这些小型船只而言是极为有利的。但江流阔大,这些船只在水面上就如一片片落叶,随波逐流,很难掌控。船只在江流和波浪之中上下起伏,船上的战马踉跄挣扎,即便被用笼头套住了嘴巴,也发出沉闷的恢恢之声。

    马匹的重量太大,对船只有极大的影响。马儿一挣扎,整艘船都会因为它们的挣扎而受到影响,增加操作的难度。这时候众人不得不佩服周澈之前要求众人制作围栏的明智之处。那些狭小的围栏困住了马儿,将它们牢牢的控制在极小的空间之中。身子和四肢都被绳索束缚在围栏上,这才让它们竭力挣扎却只能被困在原地。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大半个时辰过去,船队抵达江心位置。前方有连绵岸线起伏,看起来像是抵达南岸了。但其实这只是江心的两座沙洲的轮廓。

    面前有两条路线,一是直接绕沙洲西侧而走,是直线航行的距离,过了沙洲便直接抵达南岸。但对面山崖高处有敌军烽燧。江面视野开阔,船队很容易被发现。就算是夜晚,大批的战船在江面上也颇为显眼。况且,登岸时难免会发出声响,几乎很难避免被察觉。

    老王头显然知道这一点,没等周澈询问,便主动告知周澈他要选择的是另外一条水道。那是从两座沙洲中间狭窄的不到两百步的水面穿过去。这条路线可以利用沙洲上的土山规避视野,且登陆处是距离烽燧下游五六里的一条隐秘登陆点。

    不过,这条水道因为在两座沙洲之间,看似开阔,却是因为两座沙洲的沙泥淤积,导致水位很浅,很容易便会搁浅。据那老王头说,两百步宽的水面,大型渔船可航行的水道宽不过三十步。而且是曲折迂回的路线。若是不熟悉水道的走向,很容易便会导致更麻烦的搁浅拥堵。

    老王头拍着胸脯保证,这条水道他闭着眼睛也能记得路径。

    周澈自然相信他,于是命人将准备好的绑着布条的长杆搬出来。在进入沙洲之间的水道之后,根据老王头的指点,让兵士乘坐小型舢板在水道两侧以竹竿插入水下标记航道。拉上绳索之后,一条曲折的航道便被标记了下来。为了防止后面的船只辨识不清,周澈还命几艘小型船只在周围游荡提醒后续的大船。

    如此,耗费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船队终于穿过了沙洲间的水道抵达南岸水域。这也是周澈担心的第二个地点,毕竟对方的烽燧是在山崖之上,就算距离很远,也可能看得见开阔江面上的船只。

    但老王头毫不在意,他表示,在烽燧的位置看这片水域就是个死角。因为有一大片山崖上的林木挡着。只要保持直行,直达江岸之下,对方便根本看不到路线上的一切。他可是多次在大白天架船偷渡的。

    周澈除了选择相信别无他途。传令船队保持好队形之后,所有船只全部跟随头船直接扑向南岸山崖之下。这个过程虽然提心吊胆,但是过了沙洲水道之后距离江岸不过两三里的水面,所有船只顺利抵达。

    在老王头的带领下,船只顺着山崖往下游行了不到里许,便看到了老王头说的那处隐秘的登陆地点。确切的说,那是山崖的一道豁口,下方有一片乱石滩。倒像是山崖倒塌形成的。坡道虽然崎岖,但是坡度并不陡峭,完全可以登上去。于是乎所有船只轮流靠岸,船上兵马牵着马匹下船,沿着斜坡登上对岸的江岸上方。

    踏足江岸高处,周澈终于算是松了口气。老王头的路线很安全,路途有惊无险,一千五百骑顺利登岸,起码完成了成功的第一步。不过,算算时间,整个渡江的过程花了大概三个时辰,比自已预计的还要多的多。这还只是单趟航程。之前周澈预测要两个时辰来回,显然还是太乐观了。

    当然,第一趟花的时间多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毕竟登船下船都需要熟悉流程,路途之中规划航道也耗费了不少时间。第二趟一定会节省不少时间。但即便如此,恐怕天亮前完成两趟也来不及了。眼下时间早已过了半夜,待船只回航再运送一趟兵士前来,恐怕天都亮了。若一夜两趟做不到,那岂不是要拖到三夜时间才能全部偷渡成功?这可不是周澈希望看到的结果。

    如老王头所言,登岸地点是一片丘陵山地,林木茂密。兵马尽数进入山林之中藏匿之后,倒是不会被人发觉。不过,坐在漆黑的林子里,周澈对兵马能否全部成功渡河的事情颇为担忧。还是那句话,时间拖得越久,越有暴露的可能。一旦被敌军发现踪迹,他们会立刻示警。要知道,这些山崖边的烽燧是设有简易的烽火台的,他们只需点燃烽火,恐怕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烽火便会传递到京口。到那时,偷袭京口的计划便会全部泡汤了。

    思来想去,周澈想起了昨日视察河湾船只时李淮说的那一番话。当时自已为两天时间渡河而担忧,担心夜长梦多。当时李淮提出了他的想法。

    李淮的建议是,第一批兵马登岸之后,立刻派兵马袭击登岸地点左近的烽燧,将对方的眼睛戳瞎。只需将左近十五里范围内的三座烽燧全部占领,迅雷不及掩耳的将对方看守烽燧的哨兵全部歼灭,便可在大白天也能渡江。毕竟在更远地方的烽燧是无法观察到船队的。这些烽燧的职责明确,只会关注五六里左右的区域,他们没义务也不会去刻意盯着十几二十里外的江面去观察。

    当时李淮提出来的时候,陶定当场便笑了起来。

    “呵呵呵,大公子这是异想天开啊。这么做也太冒险了。本来就是要规避敌人偷渡大江,偷袭京口。大公子却要主动袭击烽燧哨卡,岂非主动告知对方偷袭计划?稍有不慎,对方点燃起烽燧,则大事休矣。大公子,这个办法恐怕行不通哦。”

    陶定虽然话语中没有表现的太明显,但他的神态和笑容却很明显对李淮的提议表现出不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即便是李徽之子,那也只是异想天开之举。

    周澈乍听之下也觉得不靠谱,不过他并没有打击挖苦李淮,只是道:“贤侄的提议很好,不过此事需要好好的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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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淮本打算申辩几句,但他听到周澈之言,便也没有多说。李淮虽年少,但他并不喜和人争辩。况且此次跟随周澈历练,包括李徽在内,都让他听令少言,不要被误以为是李徽之子便能胡说八道,不遵规矩。所以他选择了住口。

    此刻周澈想到了李淮的话,当即命人将李淮叫来。

    “大公子,昨日你说的袭击烽燧的话,我仔细想了想,并非没有可能。你似乎并非随口提出,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李淮闻言忙道:“伯父。此事有较大成功的可能。以我们的情报,对方烽燧相隔五里而设,皆在山崖高处,虽然视野开阔,但那是对江面而言。高处之崖,对近处反而多有死角。每一处烽燧哨卡之中的兵士数量也不会有太多,最多不过一火两火,二十人已是上限。我们袭击时以百人便可碾压。至于担心对方点燃烽燧,则大可不必。一旦袭击,必先控制烽火柴薪位置,不给对方以机会。特别是趁着夜晚去袭击,对方根本反应不及。”

    周澈缓缓点头。李淮之言倒也没有夸大。这种江边烽燧的兵力配备一般最多是一火而已。东府军便是如此。一火十人,昼夜轮替。五人一班,一人负责烽火柴薪,一人巡逻,两人警戒周边,一人做些杂务,煮饭烧茶等等。

    李淮已经料敌从宽,默认对方二十人守卫烽燧,以百人袭击。五倍于敌,只要不出纰漏,当可拿下。难点便在于不让对方点燃烽燧。如若第一时间格杀负责点火的敌人,那么这个问题便不必担心了。但问题是,怎么能万无一失。一旦烽火被点燃,后果堪忧。

    “若要行动,恐怕不能动用火器。声响巨大,夜间会惊动数里之外之敌。如此只能用弓弩以及兵刃近身肉搏。当然,还要防备对方用焰火弹传递消息,或者动用火器。若要行动,当挑选军中武技高强的兵士行事,务必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最好趁着夜晚行事,成功的可能性更大。”李淮继续道。

    周澈沉吟许久,终于咬着牙下定了决心。在权衡之后,周澈认为拔掉对方的耳目更加有利。否则,偷渡行动恐要拖延三天之久,将严重拖延整个突袭计划。且兵马即便躲在这山林之中,白天很可能被发现。毕竟这片丘陵小山的林地不算大,很容易暴露。

    “来人,传令。即刻挑选三百名身手好的兄弟。”周澈沉声道。

    在林子里歇息的兵马得到消息,纷纷踊跃参加。将领挑挑拣拣,选择其中身手好的兵士组建队伍。

    李淮站在周澈身边没有离开。

    周澈见状道:“你去歇息去吧。”

    李淮低声道:“大都督,我想参与行动。”

    周澈一愣道:“不必了,自有其他人带队指挥。”

    李淮道:“我不领队,我当一小卒。”

    周澈本想拒绝,但一想。一百人的人手,就算多一个武技一般之人也并不影响。李淮参与其中,起码多一份履历。况且这计策是他提出来的,跟着去也无可厚非。当下点头答应。

    李淮大喜,喜滋滋的去牵马准备。

    不久后,三支百人队组建完毕。周澈率领的这五千骑兵本就是挑选出来的兵马,个个身手不俗的老兵。再挑选出来的三百人更是渡河这一千五百人中的佼佼者。

    众人做好了准备,马上笼人衔枚。马蹄上都包了麻布,以减轻马蹄踩踏的声音。出发前,周澈拿出地图,找到附近烽燧的地点。此番要解决的是下游三里处的一处崖顶烽燧。以及上游的两处,距离六里和十余里之外。

    周澈又详细的跟三百兵士交代了一些细节,特别是防止对方点燃烽火,动用火器和发射焰火弹。必须摸到近处迅速解决对手等等。周澈不是个啰嗦的人,但他确实担心会出现纰漏,所以才交代的如此仔细。

    三队骑兵隐没在黑暗中,周澈开始了焦急的等待。他密切的关注着远处哪怕一丁点的声响和光亮,生恐有火光冲天而起,或者是有火器的轰鸣声传出,那便意味着行动的失败。

    半个时辰后,第一队袭击下游烽燧的兵马回来了。他们圆满的完成了任务。情况比预想的好的多,那处烽燧上只有八人,五人在屋子里呼呼大睡,其余三人在守夜。东府军兵马摸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自已人,被干净利落的抹了脖子。屋子里的也全部被斩杀。东府军留下了十人留守,以免有其他烽燧的人员在此期间前来巡查。这些烽燧是有专人巡查管束的,定期巡查换防补给是有可能发生的。起码不能让他们在这两日发现端倪。

    再一炷香后,进攻上游六里外的另外一座烽燧的骑兵也回来了,一样顺利的斩杀了守卫的十名刘宋兵士,没让他们做出任何的反应。

    但更远处的一队骑兵久久未回来,那正是李淮在其中的一队。周澈心急如焚,但只有等待。周澈甚至已经准备下达命令,让所有兵马准备连夜离开此处,往纵深转移。因为一旦暴露行踪,可能便会遭到围剿。整个渡河的计划也要立刻终止,以免全部都跑来送死。

    半个时辰后,周澈等人听到了动静。不久后,一百名骑兵全部归来。周澈连忙出树林迎接,询问情形。领队的都尉禀报了情形。

    “禀报大都督,那处是一处敌军负责补给的小型营地,居然有四十多人。我们看到屋舍的数量才觉得不对劲。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动手。几间屋子里睡着的二十多人被控制之后,惊动了山崖上的敌人。还好有惊无险,他们被我们摸上去的人全部解决了。说起来,大公子立了一功。烽火旁有三人守卫,其中两人被解决后,我们的兄弟以为没有了。谁知剩下那厮躲在阴影里不动。我们的人离开之后,他竟点起了火把往柴草里丢。大公子发现之后一箭射杀了他,扑上去将烧着的一堆柴薪抱了出来。那可是沾了油脂的柴草啊,火旺的很。我们用沙土灭了火,大公子的脸都烧花了。若不是大公子,这次怕是要出大纰漏。”

    听着都尉的话,周澈一阵心惊。忙叫来李淮查看伤势。李淮的脸上确实受到了灼伤,脸上的肉黑乎乎一片,头发也烧焦了些。不过看起来他倒是精神奕奕。

    周澈心中感慨又激动,自已本以为李淮只是去走个过场,从未想过他会帮上忙。但没想到,恰恰是李淮拯救了整个行动。抱走起火的柴草,烧伤了脸。这张俊脸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自已也曾用柴火毁了自已的脸,难不成这小子也跟自已一样,要顶着烧伤的脸活一辈子么?

    周澈立刻命人医治,最新的白药敷上去,做了包扎。李淮既未表功,也未因为受伤而沮丧,只是一声不吭沉静从容。周澈在旁看着,心中对李淮的认可又多了几分。这小子虽不似其父那般惊艳,但这份沉静坚韧的心性却令人佩服。小小年纪,便已经展现出了一些令人不得不钦佩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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