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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二八章 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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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李徽从书房之中出来,却见张彤云站在廊下,身旁两名婢女捧着铜盆毛巾等洗漱之物。

    张彤云眼睛红红的,脸色有些苍白疲惫,显然一夜未眠。

    “夫君起床啦,怎么不多睡一会。”张彤云见到李徽,忙敛裾行礼。

    “夫人怎么在这里?”李徽道。

    张彤云忙道:“妾身特来侍奉夫君洗漱。”

    李徽道:“这种事怎让你来做?婢女们做就好。”

    张彤云轻声道:“妾身许久没有侍奉夫君洗漱了,今日想为夫君亲自打理。”

    李徽叹了口气,沉声道:“罢了,那便洗漱吧。我稍后要去钵池山见阿姐,有些事找她商量。”

    张彤云神情一证,旋即道:“妾身动作会快些的。”

    张彤云轻轻挥手,两名婢女将手中洗漱之物放下,便转身离开。张彤云侍奉李徽漱口净面,又拿了梳子轻轻的为李徽梳理发髻。李徽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感受着张彤云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的气也慢慢的顺了。

    “我去见阿姐,是商议钱款之事。如今财政紧张,西进大军已经攻入豫州,京口战场大军对峙。钱粮物资都很紧张。我需得和阿姐商议,能否从钱庄之中借出些钱款来。”

    李徽缓缓说话,像是告知张彤云,又像是在向她解释。归根结底,李徽并不希望后院失火,他也并不希望张彤云误解,以为自己是故意去找谢道韫。说到底,李徽对自己的女人狠不下心来,况且张彤云也没有犯下什么太大的过错。

    张彤云忙道:“妾身知道。夫君辛苦操劳,妾身什么也帮不了。对了,妾身这里还有些积蓄,若夫君需要,妾身全部拿出来资助军费。也不多,只有百万钱,聊胜于无。哥哥那里应该也有些,我回头请他也拿些出来。”

    李徽苦笑道:“有心了。倒也不必了。那不是几百万钱能解决的事情。这些钱都是你的嫁妆,这些年你也贴补用的差不多了。我还怎能让你拿出来。不必担心,我会想到办法的。”

    张彤云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慢慢的梳理着李徽的头发。忽然间,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僵住了一般。

    “怎么了?好了么?”李徽问道。

    张彤云没说话,李徽转头看去,却见张彤云怔怔的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泪水。

    “你这是……怎么了?”李徽问道。

    张彤云眼中泪水流的更多了。李徽有些发慌,忙连声询问。张彤云伸手将李徽的长发撩起一缕来,送到李徽眼前。

    “夫君……夫君居然生了白发了……”

    李徽仔细一看,果见那一缕黑发之中夹杂着几根白发,不仔细看难以分辨,不过数根而已。

    “几根白发而已,这有什么。”李徽笑道。

    张彤云抽泣道:“可是夫君才三十多岁而已,却已经生出白发了。夫君如此操劳,彤云……彤云却不能为夫君分忧,反而……反而让夫君恼怒。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实在是心中羞愧。”

    李徽看着哭泣的张彤云,心中有些感叹,心也就软了。毕竟自己和张彤云之间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她见自己生了白发如此自责,也不是作假。想当年,张彤云嫁给自己的时候,自己地位低下,她却也没嫌弃自己,自己昨日说的那些话,似乎也过了。

    “彤云,莫要感伤。几根白发而已。倒是你,昨夜未眠吧。待会回去好好补一觉。有些事……哎,夫妻之间有些争执也是正常的,你该明白我的担忧,不希望事情变得更糟糕,所以才会那般急躁。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张彤云流泪道:“夫君训斥的没错。昨夜我想了一夜,是我心胸狭窄,不够识大体。我只想着为淮儿铺路,却忘了这么做造成的影响。我做的太自私了。不过夫君,我让兄长教导淮儿,绝非是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我只是希望兄长能够教养他些本事。夫君繁忙,我这个娘又没有什么智慧,教导不好淮儿。这件事我自会去解决,回头我便去见道蕴姐姐和珠儿妹子去说清楚此事,以后行事,也不会这么糊涂了。”

    李徽点点头,伸手将张彤云揽入怀中,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夫妻二人相拥无言。

    李徽虽不确定张彤云是否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她能认错,李徽便不会深究。毕竟眼下的大事可不是这些后宅里的事情,而且这些事也并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

    晌午时分,李徽抵达钵池山茶园别苑。沿着山门骑马而上,漫山茶树依旧碧绿。只不过,茶树到了深秋之后会休眠,不再有新的嫩芽生出,保留的叶子也都是老韧之物,已无采摘和使用的价值。即便如此,这漫山绿油油的景象,也让人觉得心情开阔。

    钵池山别苑之中有了一些新的格局,新建了几座建筑,在斜坡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红枫树。眼下枫树叶落,树冠上和坡地上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倒是颇有韵味。

    得知李徽前来,谢道韫和小翠在门口相迎。谢道韫已经披上了薄裘,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依旧眉目如画,神情淡然。

    李徽翻身下马,上前握着谢道韫的手道:“听闻身子阿姐身子抱恙,便不必前来迎接了。可好些了?”

    谢道韫笑道:“并无大碍,只是偶然风寒,已然快痊愈了。”

    李徽道:“太不小心了。定是秋冬之季,衣衫不知增添。亦或者熬夜受寒所致。”

    谢道韫笑道:“你又知道了?”

    一旁小翠笑道:“王爷还真是一猜就猜中了。夫人正是熬夜受的风寒。如今这天气,夜晚已经很冷了,哪有不受凉的。”

    李徽一拍巴掌道:“你瞧瞧,我一猜就中。但不知熬夜做什么?最近又写了什么曲子?或者又在编纂什么煌煌大著?”

    小翠嗔道:“王爷这可猜错了,夫人熬夜还不是为了王爷的事。若非为了王爷,夫人怎会熬的那么晚,还受了风寒。”

    李徽一愣,忙询问缘由,谢道韫摆手道:“小翠就是多嘴。进去说话吧。这里风大。”

    小厅之中,云芽茶水的香气在空中弥漫着。李徽喝了两口,面露陶醉之色。这云芽虽然已经不是春天的新茶,但是谢道韫保存的很好,制作之后放在冰窖中锁着香气,喝起来和春天刚刚采摘下来的时候味道口感也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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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吧,都在忙些什么?为我熬夜熬的受了风寒?莫不是思念为夫,孤寂难眠?想我想的都哭了?”李徽笑道。

    谢道韫白了李徽一眼,啐道:“没正形。也没什么,只是知道了徐州如今财政不足的情形,所以想着为夫君分忧罢了。”

    李徽眼神亮起,笑道:“哦?阿姐居然已经知道了这些事了。”

    谢道韫晒道:“夫君今日来,难道不是为了此事而来么?”

    李徽苦笑道:“你这话说的,我便不能是为了见你而来?”

    谢道韫嗤了一声道:“前线战事正酣,局势微妙。夫君此刻赶回淮阴,难道不是为了解决这些事?为了见我?如今我人老珠黄,夫君怕早就厌了,怎会为了见我而来?”

    李徽闻言起身,一把将谢道韫抱在怀里,伸嘴便是乱啃。口中道:“阿姐说这话便是扎心了。阿姐神仙一般,容貌不输少女,怎么就人老珠黄了。我无一日不思念阿姐,你说这些话,我可寒心的很。”

    谢道韫被他胡子扎的痒痒,想推开又没力气,只得任他轻薄一番。觉得李徽呼吸粗重,似有下一步的想法,这才连忙用力推开他。

    “这可是大白天,你莫要……乱来。人来人往的,一会弘儿也要来。莫要胡闹。”

    李徽这才恋恋不舍的将手从谢道韫半敞的雪白胸口处抽出来,讪讪笑道:“弘儿也要来么?正好我也想见见他。”

    谢道韫看了李徽一眼,欲言又止。

    李徽自然知道谢道韫这一眼的意思,沉声道:“淮儿的事情,我并不知情。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置的。”

    谢道韫道:“淮儿什么事?我怎不知?”

    李徽翻翻白眼,心道:罢了,这件事也无需多言,还是谈正事要紧。

    “夫人,你既知道如今徐州财政吃紧,又在为我思虑解决的办法,想必你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了吧。不妨说来听听。”

    谢道韫叹了口气,正色道:“夫君,我这些天确实在想办法。我让他们将钱庄的收支账目都拿来查看,便是希望能够这一次从钱庄之中能够挪出一些钱来,解目前财政短缺之急。这些天,我将数十家钱庄的帐本都看了,目前看来,钱庄能挪用的钱着实有限。钱庄已经到了兑付周期,之前存入的钱款已经要连本带息的支付出去。这种时候,本金至关重要,要保证兑付成功,否则会引发信用危机,造成恐慌和挤兑。我想尽办法,经过细致核算,目前看来,能挪借给你的恐怕只有十几亿钱。应该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了吧。”

    李徽皱着眉头道:“十几亿钱,杯水车薪。此次作战,恐怕要以年计。每日消耗钱粮都极大。支撑到战争结束,恐怕需要几百亿钱的缺口。若你只挪借十几亿钱,恐怕不够半月之用。”

    谢道韫蹙眉道:“可钱庄一旦无法兑付,后果你可知?战事成败固然极为重要,失信于民的后果恐怕也不亚于此。当然了,若你执意如此,我自然是竭力相助。哪怕之后有任何的后果,我也替你担了。”

    李徽心中感动。笑道:“怎么担?堂堂谢大小姐难道要被天下百姓当骗子骂?欠下亿兆欠款?”

    谢道韫苦笑道:“那也只能如此了,总不能看着夫君失败,看着东府军将士们没有粮食物资,没有盔甲兵刃火器弹药而战死吧。”

    李徽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低声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需要和你商议,得你认可。”

    谢道韫挑眉道:“哦?说来听听。”

    谢道韫心里充满期待,她相信自己的夫君不是省油的灯,总觉得他必有办法解决问题。果然,夫君要出主意了。

    “阿姐,有一种东西叫做战争债券,也许能够解目前困局。”李徽低声道。

    “战争债券?那是什么?”谢道韫从未听说过此物,诧异问道。

    “简单而言,便是一种为战争筹措款项的借条。许诺以高利或者其他条件,到期兑付承诺,归还本金。设置一年期,三年期,五年期几种债券,年数越久,利率越高。到期之后,按照约定利率给付本息。”

    李徽的回答让谢道韫有些失望。

    “那岂不是和在钱庄存钱一样?有何吸引人之处?”

    李徽笑道:“自然不同。战争债券是在急需财政的时候发行的特殊债券,相当于向认购者借债。这不是让人存钱,而是让百姓们将钱借给我,借给徐州衙署和东府军。这是以我和徐州衙署以及东府军都督府的名义的借款。所以,战争债券只为筹措急需军费和相关资金之用。利率上,比之钱庄的利率要高许多,根据年限的不同,利率高于钱庄一到三个点,收益也将更大。而且,在认购超过一定数额之后,会许诺以其他特权。比如战争结束之后,这部分人将有权优先购置江南土地和产业,或者儿女优先入仕,生意上的特许经营,甚或是授予爵位等等。总之,这些平素难以得到的资格和荣誉,都可以为他们敞开大门,让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

    谢道韫惊讶的张着嘴巴,看着李徽道:“这倒是有些吸引力了。若真能兑现你说的这些承诺和特权,对于有些人而言绝对有吸引力。不过,这么做的话,岂不是有破坏规则之嫌?你说优先入仕,岂不是成了卖官鬻爵?”

    李徽笑道:“别说的这么难听嘛。你听我说,战争结束之后,是不是会有大量的土地空出来?难道我还会允许刘裕手下的那些官员和支持他的士族依旧占有大量的田产土地不成?自然是要拿出来再分配的。这些认购之人,只是获得了优先的资格而已。至于能不能到手,那可未必。届时认购拍卖,价高者得,让他们自己争去便是。至于优先入仕,那也得考核合格。既然考核合格,为何不用?他们既然出了力,优先录用为何不可?爵位这个东西更是不值钱了。子男这些低级爵位无封地无特权,不过是个荣誉称号而已,丢些给这些人有何不可?这帮有钱人不过是好个面子,他们出钱,我们给他们面子,又有何不妥?况且我们又不是卖,我们本息照还,这些是赏赐。总之,这些特权看着是特权,解释权都在我们手中。定不会对公平性产生破坏。所以无需大惊小怪。”

    谢道韫听了李徽所言,眼中露出狡黠之色。

    “原来,堂堂唐王,居然也耍这样的心机。你就不担心被人发现之后,有损声誉?”

    “此乃阳谋,又怕什么?公之于众的东西,何人会指责我?有人不满,那便怪他们理解有误,焉能怪我。只要我到期兑付钱款,本息不少,让他们得了利,他们若是还不满,岂不是贪心不足?”李徽笑道。

    谢道韫笑了起来,点头道:“也是,确实没什么可指责的,那些人若是醒悟过来,也不过是吃个哑巴亏罢了。不过,你又如何兑付本息呢?空口无凭可不成,即便你是唐王,代表徐州衙署和东府军,你又如何能确保获胜,确保有钱给付?靠你的信用和衙署的信用自然是可以的,但这还不能让人完全信服。若要别人认购大量的这种债券,便还需要别的担保。”

    李徽点头道:“不愧是才女,阿姐考虑的确实周到。以我的信用担保,确实是空口无凭,不足以让更多人认购。况且,刘裕和我之间胜负未分,许多人也不敢将宝压在我身上。所以需要有担保。正因如此,我才来和你商议,这件事恐怕还需你助我。”

    谢道韫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徽道:“你莫非是要以钱庄作保?告诉所有人,如果你兑付不了,我的钱庄便会替你兑付?”

    李徽挑起大指道:“聪明。正是如此。钱庄经营至今,其信誉已经深入人心。数十个钱庄分号,已经开遍了徐州各地,听说连长安已经开了三家分号了。普通百姓存取钱财,远程汇兑已经是习以为常,甚至不可或缺了。钱庄的信用恐怕比我的信誉还高。你这个第一才女的名头,可比我这个丹阳寒门出来的唐王要令人信服。所以,我想的是,此次战争债券的发行,便由唐王府和徐州衙署以及东府军都督府联名,委托钱庄进行。所认购的款项,纳入钱庄之中作为专项款项,后续支取收入单独走账。钱庄作为担保,到期兑付债券款项。这样一来,便没有人担心兑付能力了。”

    谢道韫苦笑道:“可是,钱庄背负这么大一笔兑付包袱。你确定钱庄能撑得下去?”

    李徽呵呵笑道:“你莫非是在担心我会空手套白狼?放心,唐王府和徐州衙署以及东府军都督府会和钱庄签订协议,兑付钱款将会以财政收入担保给付。不过,给付的时限有可能要延长,也可能不会。一切都要看战争的成败。倘若打败了刘裕,得了天下,你觉得财税的收入还兑付不了这区区债券之款?倘若没能战胜刘裕,情况可能要糟糕些。那可能会延缓给付,一年变三年,三年变五年,五年变八年。总之拖延的钱款按照钱庄利息计算,就算是向钱庄的借款。如此都可周转,不至于双方都支撑不下去。”

    谢道韫沉吟思索,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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