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宽敞奢华,摆放着不少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董和艺术品。费龙请李林在昂贵的红木沙发上坐下,面带歉意道。
“李林先生稍坐,家父刚刚被几位重要的客人请去谈点事情,应该很快回来。我上去看看。”
他吩咐一旁侍立的女佣。
“给李林先生沏茶,用最好的。”
女佣应声而去。
李林安静地坐着,打量着客厅的布置。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林抬头看去,微微一怔。
从楼上下来的,竟然是范小雨。
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她也没想到会在客厅看到李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大方地走过来,在李林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笑着打招呼。
“是你啊,王……李林?这么巧。”
“范小姐,又见面了。”
李林点点头。
这时,费初曼也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果盘,看到李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脸上还是带着礼貌的微笑。
“李林先生来了,请用些水果点心。”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瞥了一眼女佣刚端上来的茶,皱了皱眉,对女佣说。
“这茶不行,去把我爸书房里那罐‘云雾仙毫’拿来。”
女佣连忙去了。
范小雨则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着什么,很快拿出了那张之前费代要给她的、存有五百万的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向李林的方向,认真地说。
“李林,这个……是费爷爷之前硬要塞给我的,说是那点肉干的报酬。但那肉干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转了一下手,这钱我不能要,还给你。”
李林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接,只是说。
“肉干是我给你的,怎么处理是你的自由。钱,你留着或者捐了都行,跟我无关。”
范小雨还想说什么,门口传来响动。
只见费代在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一丝不苟发型、身材矮壮、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陪同下,走了进来。费代看起来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与之前范小雨描述的、以及费龙所说的“重病垂危”判若两人。
他正笑着对旁边那个西装男说。
“这次真是多亏了龟田先生!困扰我多年的顽疾,竟然有了如此明显的起色!霓虹国的医术,果然有独到之处!”
那个被称为“龟田先生”的西装男微微鞠躬,态度谦恭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费老先生过奖了。能为费老先生解除病痛,是龟田的荣幸,也是我们作为朋友应该做的。”
李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注意到,这个龟田虽然穿着西装,但脚上穿的却是一双传统的、趾夹分开的日式木屐,走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种打扮,再结合费代口中的“霓虹国医术”,让李林心里本能地升起一股厌恶和警惕。
他对那个岛国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费代这时也看到了客厅里的李林,脸上笑容稍稍收敛,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审视和疑惑。费龙连忙上前介绍。
“爸,这位就是李林先生,王根硕是他的艺名。昨晚小雨得到的那块肉干,就是李林先生给的。”
“哦?”
费代再次仔细看了看李林,似乎有些失望于他的年轻和普通)。
他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询问。
“年轻人,你那肉干,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有没有?”
李林面色平静。
“一位老人家给的。那位老人云游四方,给了我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那位老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费代追问。
“记不清了,萍水相逢。”
李林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你手里,现在还有没有那种肉干?”
费代眼中带着希冀。
“吃完了。”
李林摇头。
费代脸上明显露出失望之色,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叹道。
“可惜,可惜啊!若是还有,说不定我这病就能彻底根除了!”
他转头对那个龟田笑道。
“龟田先生,您看,这就是机缘巧合。不过,能有幸结识龟田先生,得到您的妙手施治,也是我的福分。”
龟田微微颔首,目光也扫过李林,带着一种审视和隐约的不屑,似乎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值一提。
费代似乎对李林失去了兴趣,站起身,对龟田热情地说。
“龟田先生,我最近刚收到一幅宋代佚名画家的山水小品,颇有韵味,不如移步书房,一同品鉴?”
“荣幸之至。”
龟田点头。
费代这才像是想起李林还在,对费初曼随意地挥了挥手。
“初曼,送送李林先生。”
说完,便领着龟田朝书房走去,仿佛李林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已经失去价值的访客。
费初曼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淡和疏离。
她甚至没等女佣把新茶拿来,就对着端着茶具走过来的女佣冷冷道。
“不用沏了,收了吧。”
然后转向李林,语气公式化地说。
“李林先生,不好意思,家里突然有点事。你看……”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李林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她。
“费小姐,我刚才是坐令兄的车来的。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不太好打车。麻烦,安排辆车送我回去。”
费初曼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李林在纠缠,语气更冷了几分。
“司机已经休息了。李林先生可以走到小区门口,应该能打到车。”
她刻意强调了“走到小区门口”,这别墅区占地极广,从里面走到大门口,至少得二三十分钟。
李林看着她这副前后判若两人的嘴脸,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费小姐这变脸的速度,倒是比川剧还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们费家的待客之道,挺有意思。”
费初曼被他笑得有些恼羞成怒,冷声道。
“李林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费家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摘!请你现在离开!”
“行。”
李林也不生气,慢悠悠地站起身,提起放在脚边的那盒蛋糕,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也没看费初曼和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费龙,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大门外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直。
范小雨目睹了整个过程,此刻也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地看着费初曼。
“初曼,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人家好歹是你们请来的客人,还是有可能帮到费爷爷的人,就算现在没东西了,也不能这样吧?”
费初曼抱起胳膊,嗤笑一声。
“小雨,你还是太天真了。现实就是这样,有用的时候,是座上宾;没用了,连杯茶都多余。
他现在拿不出肉干,对我们费家没有任何价值,难道还要我们把他供起来?改改你那道德洁癖吧,在商场上,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范小雨抿了抿嘴唇,看着李林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看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轻声说。
“我奶奶常说,不用的人,要用三遍。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费初曼不以为意。
“完全不需要。我们费家,不需要再见他这种人。”
范小雨不再多说,拿起自己的包和那张卡,也朝着门口走去。
“小雨,你去哪?”费初曼问。
“回家。”范小雨头也不回。
“这里的气氛,我不喜欢。”
“随你。明天别忘了,八达公司第二次会面,很重要。”
费初曼在她身后提醒。
“知道了。”
范小雨那句带着疲惫和疏离的“知道了”,和她捏紧银行卡、转身离去的背影,仿佛给这场短暂的费家之行画上了一个不太愉快,却足以让人看清某些本质的句号。客厅里,费初曼抱臂而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冷淡与不屑,似乎范小雨那点“道德洁癖”在她看来幼稚得可笑。
李林没兴趣再待下去,更懒得看费家兄妹的嘴脸。
他提着那盒给苏祈买的蛋糕,不紧不慢地走出费家那奢华却冰冷的大门。夜风一吹,带着别墅区绿化植物的清新气息,倒是比里面那股虚伪和势利的气味舒服得多。
他没打算真走二三十分钟出去打车。在门口稍微宽敞点的路上,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重新系了系本就系得好好的鞋带,然后原地轻轻蹦跳了几下,似乎在活动筋骨。接着,他迈开步子,开始……跑步。
速度不快,就像普通人晨跑锻炼的节奏,沿着别墅区内部弯曲静谧的道路,朝着大门方向跑去。月光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另一边,范小雨开着她那辆有些年头的二手小车,缓缓驶出费家的车库。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费家做派的反感,也有对自己之前差点收下那五百万的懊恼,还有对李林最后那个嘲讽笑容的莫名在意。车子拐上主路,她下意识地朝外看了一眼,忽然,借着路灯,她看到一个正在路边匀速奔跑的身影,有点眼熟。
是李林?他真走回去?范小雨愣了一下,脚下不由得松了松油门,车子慢了下来。
她看着李林跑步的背影,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似乎一点不显吃力。
这别墅区到大门可有好长一段距离呢。
鬼使神差地,范小雨打了把方向,缓缓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车技一般,开得小心翼翼。看着李林跑了快五分钟,速度似乎还隐隐加快了一点,但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气息都没乱。范小雨心里嘀咕。
这人体力这么好?
又跟了几分钟,已经能看到远处小区大门的灯光了。路上车辆稀少。范小雨胆子大了点,稍微提了点速,想靠近些。然而,她发现即便自己加速,和李林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明显缩短!他跑得竟然这么快?而且连续跑了十几分钟,丝毫不见疲态!
范小雨有些不信邪,再次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低吼,速度提了上来。
这次,距离开始拉近。
前方的李林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范小雨的车,脚下微微一顿,速度放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路边,转身看着追上来的车子。
范小雨把车开到李林身边停下,降下车窗,夜风吹动她的发丝。
她看着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角有层细密汗珠的李林,忍不住问。
“你……你就这么跑回去?”
李林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不然呢?等楚雨荨开车送我?”
范小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调侃自己刚才开车追他的样子像偶像剧,脸微微一红,没好气道。
“上车!我送你一段,这里不好打车。”
李林也没矫情,拉开车门就钻进了副驾驶,顺手把蛋糕盒放在脚边。“谢了。去绝罗烧烤店,买点东西。”
“绝罗烧烤?”
范小雨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家挺有名的老店,离这不近。
她一边掉头,一边从后视镜看了眼李林。
“你跑那么快,不累吗?”
“还行,当锻炼了。”
李林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
范小雨专注地开车,她开得确实不算快,甚至有点过于谨慎,偶尔遇到转弯或者路况复杂点的地方,会不自觉地微微探头去看,显得有些紧张。
李林看了她几眼,忽然说。
“你开车跟考驾照似的。”
范小雨脸又红了,有些不服气。
“我拿了驾照没多久嘛……安全第一!”
“嗯,安全第一。”
李林点点头,伸手拉过安全带系上。
“所以,能稍微提点速吗?照你这开法,到烧烤店人家都打烊了。”
范小雨被他说得有些羞恼,但也知道自己的车技确实生疏,抿了抿嘴,稍微提了点速度,眼睛瞪得更圆了,紧紧盯着路面。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过了一会儿,范小雨似乎想起了什么,空出一只手,从包里摸出那张五百万的银行卡,递向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