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为其“主”（一）

    

    段煊站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手里端着一杯刚取来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与人交谈的夏知愿身上。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边坠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耳环，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三年港城的历练，让她身上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职场的凌厉，也不是商场上练就的圆滑，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沉甸甸的从容。

    

    她正跟一个本地地产商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侧着头，姿态专注而认真。

    

    那人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段煊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这两年满世界跑，拍了极地的冰川、非洲的草原、南美的盐湖，镜头里装满了壮丽的风景和异域的面孔。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漂泊的生活，也以为自己可以把想念压缩成每个月几条消息、几通电话。

    

    可此刻，当他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隔着觥筹交错的人海看着她，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想念这种东西，不是你走远了就会变淡的。

    

    恰恰相反，你走得越远，它在心里扎根就越深。

    

    他把酒杯放在一个侍者的托盘里，迈步朝夏知愿走去。

    

    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有人认出他来，想上来寒暄两句，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他今晚没有兴致应酬，他只想做一件事——走到她面前，和她说说，自己离开这两个月，有多想她。

    

    两步之遥。

    

    只差两步就能站到她身侧的时候，一只手伸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段煊的面前。

    

    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食指上戴着一枚款式简洁的银戒。

    

    然后段煊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平静眼睛。

    

    林泽站在夏知愿身侧，身形笔挺，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将他衬得沉稳干练。

    

    三年前那个坐在夏知愿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毛头小子，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职业精英气场的男人。

    

    他的表情很客气，客气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小段总。”林泽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段煊听清楚，又不至于惊动旁边的人，“今日夏总的男伴是我。您这样不管不顾地走过来，我会很难做的。”

    

    段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三年前，这个人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被他几句话就堵得面红耳赤。

    

    如今居然能这样不卑不亢地挡在他面前。

    

    港城这个地方，果然很养人。

    

    “小林，”段煊把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

    

    但林泽听得出来，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居高临下的不悦。

    

    “我也就出去拍了两个月照片，”段煊歪了歪头，目光越过林泽的肩膀，落在夏知愿身上。

    

    她还在跟人说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怎么你就忘了——我是你上司的男朋友？”

    

    他把“男朋友”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不偏不倚地钉进了林泽面前的地板里。

    

    这不是炫耀，这是宣示。

    

    林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又往段煊面前挪了半步，把那条通往夏知愿的通道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说起来，”林泽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段煊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今天的宴会厅有些闷呢。”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不慌不忙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口。

    

    这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像是真的只是因为觉得热。

    

    但当他的手指解开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的时候，一段脖颈就这么露了出来——

    

    以及脖颈上那抹红痕。

    

    不深不浅，刚好能被人看清。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吮出来的，又像是被谁的指尖反复摩挲过，留下一小片暧昧的、褪不去的绯色。

    

    段煊的目光落在那个痕迹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裤袋里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位置。

    

    那个颜色。

    

    他太熟悉了。

    

    他和夏知愿在一起的那些夜晚，他的唇也曾在她脖颈同样的位置流连过，留下过同样的痕迹。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不小心碰出来的淤青，那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标记。

    

    是一个成年人在用一种最原始、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有主了。

    

    段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夏知愿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