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渡。
江水几乎要漫过最外围的防御工事,原本宽阔的滩涂地带大半没入水中。
这使得妖族登陆的距离被大幅缩短,从登陆到冲击城墙的时间也更短,守军依赖远程武器进行拦截的窗口期被压缩到了极致。
压力每时每刻都在倍增。
箭矢、礌石、滚木、火油,所有的守城物资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将士们疲惫不堪,许多人带着伤依旧在坚持,眼神里除了不屈,更多的则是被持续不断的死亡和绝望浸泡后的麻木。
而当天水渡失守,杜景残部狼狈撤回的消息传来时,彻底压垮了所有人心中那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弦。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清晰地展示着当前令人窒息的战局。
代表妖族兵力的黑色小旗,已经从东方的龙尾山如同瘟疫般蔓延到了常宁州。
并且有一支锐利的箭头,已经狠狠钉入了常宁州的天水渡位置。
沙盘周围,站着北祁如今所能汇聚的最高决策层与核心力量。
七夏坐在角落,清冷的面容上笼罩着化不开的寒霜与疲惫。
周晚站在主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比之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得让人心疼。
巨大的压力与连日的操劳,几乎已经榨干了周小爷所有的精力。
元承望与白明洛站在七夏身侧,这两位归墟强者脸上也写满了凝重与风霜。
连番大战,即便是他们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从龙尾山撤退下来的晋天星气息有些紊乱,眼中满是痛楚。
杜清墨坐在一旁,脸色苍白,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南北北站在她身后,脸上那道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没有人说话。
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爆炸声,以及沉重的喘息声,提醒着众人现实的残酷。
沙盘上的局势已经清晰得无需任何分析。
天中渡,守不住了。
这座城池的陷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而一旦天中渡失守,凭借此处宽阔的江面与渡口条件,妖族大军登陆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
届时,兵败如山倒,连锁反应将无法避免。
至于天云渡,失守也只是旦夕之间。
而一旦离江三大渡口全部落入妖族之手,北祁耗费无数心血经营的离江防线将彻底崩溃。
妖族大军渡过离江,北面便是一马平川的常宁、渭南、安远三州!
甚至更西边的槐江州,也将门户大开!
在广袤的平原上与妖族进行野战?
想到那个场景,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妖族个体战力强悍,机动性强,在平原上,北祁军队将失去城墙的依托,胜算微乎其微。
那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诸位…”
最终还是周晚打破了这死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局势大家都清楚,天中渡守不住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尽管早有预料,但由最高统帅亲口说出,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接下来,该如何?”
周晚的目光扫过众人。
周信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离江防线已破,硬守天中渡只会将最后的有生力量耗尽,为今之计…只能后撤,依托常宁州境内的几座大城,如落霞城、祁城,进行节节抵抗,拖延时间…”
周信说完,却没人搭话。
讨论陷入了僵局。
进攻?
无力回天。
死守?
全军覆没。
后撤?
前途渺茫,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崩溃。
似乎无论怎么选择,都指向了同一个绝望的终点。
帅帐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可笑。
就在这时,周晚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迷茫,也不再征询,而是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传我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放弃天中渡,所有部队交替掩护有序后撤!”
命令一出,帐内一片死寂。
放弃天中渡!
这个命令一旦下达,便意味着北祁朝廷正式承认离江防线全面崩溃,意味着将广袤的南部国土拱手让给妖族,意味着无数来不及撤离的百姓将陷入妖族的魔爪!
更意味着他周晚,这个北祁的并肩王,很可能将成为史书上那个丢失半壁江山的千古罪人!
“大哥!”
剑十一忍不住出声,语气中带着震惊与劝阻。
七夏也看向周晚,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开口。
她明白此刻局势的绝望,也明白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担当。
周晚抬手,制止了任何可能出现的反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我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所有的后果,所有的骂名,我周晚一力承担…”
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我是在下达命令!”
这一刻,帅帐内的空气凝固了。
周晚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决绝与担当,压过了所有人的疑虑。
即便是周信,也只是深深地看着儿子,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晋天星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沙盘上那即将发生的溃退。
杜清墨将头埋得更低。
没有人再敢反驳周晚。
不仅仅是因为他并肩王的身份和此时的决断力。
更是因为这个看似屈辱的“撤退”命令背后,那层谁都没有说破却都心照不宣的可能。
他们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奇迹。
等那个人。
周晚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成为千古罪人。
他在乎的是能否为北祁,为人族,留下最后一点火种。
争取到最后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变数。
转过身,不再看沙盘,也不再看帐内众人。
目光穿透了营帐,投向了北方那阴霾的天空,投向了那个不知在何方的兄弟所在。
“执行命令吧…”
低沉的声音,为这场决定北祁命运的会议画上了沉重而无奈的句号。
撤退的号角,悲凉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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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旧沉默。
季雨清,依旧站在那里。
千秋雪,依旧在不远处静静陪伴。
日子,依旧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与对峙中,一天天流逝。
风雨来过,又走了。
落叶飘零,覆满了废墟。
千秋雪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这漫长的守护中都有了一丝丝的凝滞。
但从未想过离开。
直到这一天。
当惨淡的夕阳再一次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将最后一点微弱而昏黄的光线投在这片山谷时。
一直如同石像般的季雨清,那空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千秋雪立刻警觉起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师祖的状态,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然而,预想中的魔气爆发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沙哑干涩,仿佛千年古井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回响。
那声音与季雨清原本清冷悦耳的嗓音截然不同,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的疲惫。
“他说过…”
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却清晰地传入了千秋雪的耳中。
千秋雪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季雨清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望”着那破败的小院,仿佛在透过眼前的残垣断壁,看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景象。
“会来找我的…”
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记忆泥沼中艰难地挖掘出来。
声音里没有应有的声嘶力竭,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只有近乎麻木的陈述,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分开前,他说过让我等他…”
“我等了…”
顿了顿,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缓慢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被掩埋了许久的模样。
“我等了一天…等了一年…等了十年…等了…很久…”
“等的西岭的花开了又谢,雪落了又融…青山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
“可他…一直没有来…”
说到这里,季雨清周身的魔气似乎受到了一丝牵引,开始微微波动。
但那股寒意却奇异地变得更加纯粹,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着疯狂与毁灭的冰冷,而是逐渐趋近于西岭雪山上那万古不变的寒。
千秋雪紧张地看着,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后来易年和我说…他死了…”
“为了他的徒弟…为了这天下苍生…他死了…”
“他还让我等…”
“等到下辈子…”
“可,有下辈子吗…”
“有吗?”
季雨清缓缓地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曾经可以抚出世间最动听的琴音,也可以施展出冻结江河的术法。
而此刻,它们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恨过他…”
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颤抖。
“恨他不守承诺…恨他为了别人丢下我…恨这天下夺走了他…”
“我想毁掉一切,毁掉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
话音落,周身的魔气骤然浓郁了一瞬。
但随即,那源自千山雪寒的冰冷意志如同苏醒的冰山,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从神识深处弥漫开来,开始净化那些盘踞不散的黑色魔气!
那不是强行驱赶,更像是融合与升华。
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都投入那千山雪寒的极致意境之中。
将其冻结、沉淀、化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我以为…毁掉一切就能让他回来…或者…让我去见他…”
季雨清抬起了头,再次望向那小院。
尽管眼前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释然。
“可是…不能…”
“毁了这青山,他回不来…”
“毁了这天下,他也回不来…”
“我把自己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他若知道…只会更难过…”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恢复了清明的眼眸中滑落。
泪水晶莹,带着刺骨的寒意,尚未滴落,便已在空气中冻结成两颗冰晶。
摔碎在脚下的尘土里,发出如同心碎般的声响。
这滴泪,流尽了季雨清心中积郁了太久太久的疯狂与执念。
随着泪水的滑落,周身那最后一丝顽抗的魔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浩瀚、冰冷、却无比纯粹与强大的气息!
那是真武强者的威压,是千山雪寒功法大成的体现,不再有半分杂质!
季雨清,终于凭借着自己对过往的直面,对执念的放下,以及那深植于骨的功法本能,硬生生从那无边的心魔地狱中挣脱了出来!
缓缓转过身,看向了早已泪流满面的千秋雪。
目光在千秋雪那头惹眼的银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迈开了脚步,朝着山谷外走去。
“师祖!”
千秋雪连忙站起身追上,声音带着哽咽与急切。
“您…您要去哪里?”
季雨清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
冰冷声音随着秋风,清晰地传入了千秋雪的耳中。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蕴含着滔天的杀意与毋庸置疑的决心:
“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