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沙漏,无情地向着北祁一方倾泻着绝望。
放弃天中渡,是一个痛苦却不得不为的战略抉择,如同壮士断腕,只为保留最后一丝元气。
然而撤退的道路并非通往生机的坦途,而是铺满了荆棘与鲜血的绝路。
北祁大军且战且退,试图依托对常宁州境内山川地理的熟悉,以及沿途尚未陷落的大城坚池,进行层层阻击,延缓妖族那势不可挡的推进速度。
洛城、祁城…
一座座曾经繁华的城池,化为了新的血肉磨盘。
正如战前最悲观的预料那般,一旦离开离江天险,在相对开阔的平原与丘陵地带进行野战或城池攻防,北祁军队与妖族大军之间的实力差距便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并且被那支从龙尾山方向突入的精锐妖族部队无限放大。
这支妖族精锐如同插入北祁软肋的致命毒刺。
更令人绝望的是后勤与兵源的对比。
离江防线的彻底失守,意味着这条曾经阻隔南北的天堑如今已变成了妖族输送兵力的高速通道!
南昭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后备兵源,可以源源不断地通过离江各大渡口轻松运抵北岸,投入战场。
妖族根本不在意伤亡,生命在他们眼中如同消耗品,死了一批,立刻便有新的一批填补上来。
而物资…
对于妖族而言,占领区本身就是他们最好的补给站。
北祁南部三州历经多年开发,物产丰饶,城镇密集。
妖族大军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将一切可以利用的物资洗劫一空。
粮秣、牲畜、铁矿,甚至人族遗弃的兵甲,都能被他们粗糙地改造利用。
妖族以战养战,攻势没有因为深入北祁境内而减弱,反而因为获得了充足的“补给”而愈发凶猛。
此消彼长之下,北祁的局面愈发艰难。
每后退一步,便意味着失去一片产粮地,失去一座兵工作坊,失去大量的人口资源。
军队的补给开始变得困难,士气在接连的败退和惨重的伤亡中不断滑落。
在高端战力的层面上,北祁的归墟强者能暂时与妖族的强者们杀得有来有回,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然而,这种“持平”的代价是极其惨烈的。
归墟强者也是人,他们的元力不是无穷无尽,心神也会疲惫。
在这无休止的厮杀中,不断有人陨落。
来自风雷宗的老祖,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自爆元力与三名妖族强者同归于尽。
圣山的陈长老,在洛城巷战中,被数名鬼族刺客围攻,力战而亡。
每损失一位归墟强者,北祁的高端力量便削弱一分。
而那根维持着战局不彻底崩溃的弦,便绷得更紧,更接近断裂的边缘。
战线,在一步步地向北推移。
曾经富庶繁华的南方三州,如今已大半沦陷,化为了人间地狱。
常宁州境内,昔日车水马龙的官道两旁,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村庄城镇,残垣断壁间,焦黑的尸体无人收殓,任由乌鸦和食腐的妖物啃食。
田野荒芜,金黄的稻穗被践踏在泥泞中,与凝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逃难的百姓汇成一股股绝望的洪流,扶老携幼,哭喊着向北逃亡。
然而他们的速度又如何比得上妖族大军的铁蹄?
沿途倒毙者不计其数,尸骸枕籍,惨不忍睹。
烧杀抢掠是妖族大军过后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不仅为了补给,更似乎是在发泄着破坏欲。
繁华的市镇被付之一炬,精美的器物被砸成碎片,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命运往往极为凄惨…
万年前,人族先辈披荆斩棘,将妖族驱逐至苦寒之地,开创人族盛世的一幕,仿佛正在以一种残酷的倒放形式,重新上演。
在这大厦将倾的危局之下,北祁朝廷不得不做出更加痛苦的决定,战略收缩。
东边的东远州,早已在龙尾山破时便基本宣告放弃,如今残存的抵抗力量已微乎其微。
西边的槐江州,虽然尚未被妖族主力大规模入侵,但其地理位置孤立。
一旦常宁、渭南彻底失守,它将再无挣扎余地,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继续向那里投入兵力,无异于泥牛入海。
放弃!
全部放弃!
周晚不得不下令,将残存的力量全部收缩至渭南州北部,以及更后方的中州。
依托那里相对复杂一些的地形和最后几座雄城,做最后的抵抗。
一道接一道的撤退命令,如同丧钟般传遍各地。
于是,更大规模的难民潮开始了。
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拖家带口,怀着最后的求生欲望,向着北方涌去。
然而,北方又能安全多久?
之后呢?
那里,真的能成为最后的庇护所吗?
对于绝大多数颠沛流离的难民而言,死亡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区别只在于早一刻,或晚一刻。
……
渭南州,落霞城。
这是渭南州境内最大,也是最后一座地势险要的雄城。
背靠连绵的落霞山脉,面朝广阔的渭水平原,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本是渭南州的政治与经济中心。
如今,它成为了北祁在南部战线最后的一道,也是最为关键的屏障。
无数溃退下来的北祁军队,以及从南方各州逃难而来的百姓,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到了落霞城及其周边地区。
城内外人满为患,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士兵们面带疲惫与惶恐,百姓们眼神麻木而绝望。
站在落霞城那高达十余丈的城墙上向外望去,景象令人心悸。
广袤的渭水平原之上,原本金黄的麦浪早已被践踏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乌云般缓缓迫近的妖族大军!
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仿佛将整个地平线都染成了墨色。
旌旗招展,妖气冲天,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
他们刚刚洗劫了南面的几座富庶城镇,获得了充足的“补给”,此刻正携大胜之威,兵锋直指这渭南州最后的堡垒。
攻城器械被缓缓推上前线,巨大的投石车如同狰狞的巨兽。
羽族战士发出尖锐的唳鸣,蒙族力士开始用沉重的兵刃敲击盾牌,发出令人胆寒的战吼。
一场决定渭南州命运,也很大程度上将决定北祁最终命运的攻城血战,即将在这落霞城下惨烈上演。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绝望混合。
此刻,正值深秋黄昏。
持续了多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仔细擦拭过,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澄澈蔚蓝。
没有一丝云彩干扰,使得那轮缓缓西沉的落日得以毫无保留地展现它最后的光华。
夕阳的光芒不再是午时那般刺眼灼热,而是变得无比柔和恢弘。
如同熔化的黄金与流淌的赤焰混合而成,泼洒向广袤无垠的渭水平原,也将巍峨的落霞城完全笼罩。
景色,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令人窒息。
而最美的,往往意味着即将消逝。
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
紧握着手中的兵刃,身体紧绷,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缓缓逼近的妖族大军。
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此刻弥漫着的不是临战前的激昂与亢奋,而是疲惫与冷漠。
那不是性格使然的孤高,也不是看破生死的超然。
而是被惨烈的战争、被无休止的死亡、被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反复碾压冲刷后,仅剩的麻木。
这里,很多士兵都还很年轻,脸上甚至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
若在太平年月,他们或许还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在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可现在,他们穿着沾满污秽的号衣,握着沉重而冰冷的武器,站在这里,等待着注定死亡的战斗。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铠甲兵刃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妖族大军那如同闷雷般越来越近的脚步和咆哮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悸。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将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从离江防线的崩溃,到常宁州境内的节节败退。
他们亲眼目睹了妖族是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一道道防线,踏平一座座城池。
他们见过蒙族战士用巨斧将同僚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见过羽族如同猎食的鹰隼,将士兵从城头抓走撕碎。
见过柳族的毒雾过后,整条街道的人都在痛苦中哀嚎着化为脓血。
见过鬼族的刺客如同幽灵般出现,轻易割走军官的头颅…
人命,在这里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个人的勇武在如此宏大的战争洪流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任你是力能扛鼎的勇士,还是初窥门径的修行之人,都可能在下一次妖族的冲锋中,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轻易地夺去生命。
所以此时的北祁士兵,不再去想胜利,不再去想未来,甚至不再去想生死。
只是麻木地站在这里,因为身后已无路可退。
夕阳,终于触碰到了远方的地平线,如同正在渗血的伤口,将天空与大地连接处的云霞染得更加凄艳。
落霞城,名副其实。
沐浴在了血色的霞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