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他在穿越前后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但像艾希这样坦率的并不多见。她不玩那些欲拒还迎的把戏，不试图用冰雪女王的姿态来虚张声势，也不装可怜博同情。她只是冷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把自己的处境、自己的筹码、自己的目标摆在他面前。
这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体育品牌解约的事情，我可以帮你重新联系。我在体育圈有几个熟人，某个整天追着壮汉跑的家伙在这方面有点门路。”克里斯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但是艾希，你知道我是做娱乐公司的。我签的艺人都能给我创造价值。你能创造什么价值？”
“流量。话题度。”艾希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干净利落，“虽然现在网上都在嘲讽泰达米尔，但嘲讽本身就是流量。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能把这种负面的流量转化成正面的曝光。”
她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的白发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上一道细小的疤痕——那是花样滑冰训练中留下的旧伤。
“我不怕从零开始，克里斯先生。我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上冰场，摔倒了上千次，才学会了第一个三周跳。我可以比别人更拼命，可以不需要替身，可以接受任何条件。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克里斯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吧。”
艾希愣了一下。“去哪里？”
“你觉得我会在这种地方谈几百万的合同吗？”克里斯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算是买单了，“前面有家酒店，一楼有个咖啡厅，环境比这里好。”
艾希看着吧台上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克里斯已经朝门口走去的背影。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米色风衣，跟了上去。
旧金山凌晨的街道又冷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人行道的积雪上。艾希穿着高跟鞋，在雪地上走得很慢。克里斯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靠里的一侧。这个细节很小，但艾希注意到了。
“你经常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吗？”艾希裹紧风衣，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还是只有圣诞节这天才这样？”
“偶尔。”克里斯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今天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差点打扰了一对姐妹的深夜谈心。”克里斯没有细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艾希没有追问。她走在他身边，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默持续了大半条街，然后她忽然开口了：“你不一样。”
“嗯？”
“和我想的不一样。”艾希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脚下被雪覆盖的人行道，“我看过你的绯闻，看过报纸上那些关于你的报道。他们说你是个花花公子，说你见一个爱一个，说你对女人就像对玩具一样——玩腻了就扔掉。”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我知道媒体的报道最多只能信一半。另一半要自己亲眼看看。”艾希抬起头，侧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芒落在她的白发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现在看来，至少另一半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克里斯笑了一声。“你才见我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我判断很多事情了。”艾希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比如你不会主动拒绝一个深夜买醉的女人——不是因为你善良，而是因为你精明。你知道每个女人都有她的价值，哪怕她看起来已经一文不值。”
克里斯停下脚步。
艾希也跟着停下来，转身面对他。两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旧金山街道上，路灯把他们包围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远处的教堂传来低沉的钟声，敲了三下。凌晨三点了。
“你不是一文不值。”克里斯说，声音不高，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你只是在泥潭里待得太久，忘了自己还会游泳。”
艾希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泪水——她这样的人，退役之后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商业谈判、解约通知、丈夫在病床上的沉默、网友铺天盖地的嘲讽，她的泪水早就被这些磨光了。但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一个小时的男人，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开裂。
“你说话挺好听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我还会做更多好听的事。”克里斯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比如给退役的冰雪女王一份代言合同。体育品牌那边我让公司的商务部门去谈，肯定能谈下来。另外，我最近在筹备一部动作电影，里面有一个角色很适合你——冷艳的刺客，话不多，但是身手利落。花样滑冰运动员的底子摆在那里，拍动作戏绝对比普通演员好看。”
艾希怔住了。
她今天来找克里斯，确实抱着某种期待——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性。但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模棱两可的客套话，甚至没有摆出大老板的架子让她再等一等。
“你认真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花了五十万跟崔斯特赌一局抽鬼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好玩。你觉得我会拿一个演员的合同跟你开玩笑？”克里斯挑了挑眉。
“那么……代价是什么？”艾希问。她问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问题。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太清楚一件事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需要代价的合同。尤其是克里斯这种级别的娱乐大亨，他的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过气运动员的命运，但他不可能毫无理由地这么做。
克里斯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艾希和泰达米尔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泰达米尔在签约的时候从来不问代价，因为他觉得所有人都应该为他服务。而艾希会问代价，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她要确定自己拿出的筹码是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
“代价很简单。”克里斯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做我的艺人，遵守公司的规矩，拍好你的戏，站好你的台。另外——今晚别回去了。”
艾希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条件？”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确认。像是花样滑冰比赛前，最后一次确认冰刀的锋利程度。
“这不是条件。条件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代言合同和电影角色，那是你凭本事能拿到的。”克里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昏黄的路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他的语气平淡而坦诚，没有拐弯抹角，“至于今晚的事，和工作无关。只是两个成年人在圣诞节的凌晨都不想一个人待着。你可以拒绝，合同仍然是合同。我不是那种拿合同威胁人上床的人，那是下三滥的招数。”
艾希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远处的教堂钟声又敲了一下，凌晨三点一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泰达米尔在拿到金腰带的那个晚上向她求婚时送的。当时他单膝跪在擂台上，浑身是汗，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笑得很得意。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赢得的第二重要的东西，第一重要的是她。她当时的回答是“我愿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们两个最后一次真正开心的时候。
艾希抬起右手，轻轻旋动那枚钻戒。它很紧，在手指上留了三年，已经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她用了些力才把它从指节上拔下来，然后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钟，最终将它放进风衣口袋里。
“走吧。”她说，抬头看向克里斯，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冰雪，只有两团安静的火焰。“酒店在前面对吧？你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