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危机》开拍第三周，克里斯遇到了一个所有导演都会头疼的问题。
丧尸Boss的人选迟迟定不下来。面试了二十几个特型演员，没一个能让克里斯满意。要么体型够大但动作笨拙，要么动作灵活但气势不足。汤姆递过来的候选名单越来越厚，克里斯的耐心却越来越薄。他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丧尸怪物，而是一个能让观众在电影院里边捂眼睛边偷看的终极Boss。那种压迫感必须扑面而来，光是站在镜头前就得让人后背发凉。
“老板，”副导演在监控器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有个不太常规的人选，你要不要看看？”
“有多不常规？”
“他不是演员。严格来说，他甚至不算是人类。”
克里斯从监控器前抬起头。
副导演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那是一个雪人，真正的雪人，身高接近两米五，浑身覆盖着厚厚的白色长毛，两条粗壮的手臂垂到膝盖以下，每只手都有四个手指，指甲像小匕首一样锋利。他的眼睛深陷在毛茸茸的眉骨下方，是琥珀色的，在片场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原始而温和的光芒。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庞大的身躯几乎把吉格斯整个人都挡没了。
克里斯认得他。威朗普，雪人部落的成员，在洛杉矶的异族人社区里小有名气。他之前在一些奇幻片里跑过龙套，但从没演过重要角色。原因很简单，他不会说话。准确地说，他不会人类的语言。
“让雪人来演丧尸Boss？这主意不错。”克里斯从监控器后面走出来，绕着威朗普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这块毛茸茸的巨石，“体型够吓人，用化妆成绿色的丧尸怪物，往镜头前一站就是压迫感。唯一的麻烦是怎么跟他沟通。”
“那个，克里斯先生……”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威朗普身后传来。
克里斯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雪人的背后还藏着一个小男孩。十岁左右，深棕色卷发，圆脸，一双蓝眼睛又大又亮。他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手里抓着一个速写本，本子边角画满了潦草的涂鸦。男孩从威朗普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着克里斯，脸上挂着一种属于孩子特有的聪明劲儿。
“我叫努努，我是威朗普的翻译。”男孩拍了拍雪人的毛茸茸的肚子，动作熟练得像拍自家养的狗，“他会说雪人语，我能听懂。你想让他做什么动作，跟我说就行，我翻译给他听。他能听懂人话，只是不会说。”
克里斯蹲下来跟努努平视。这小家伙个子不高，但说话利索得很，眼神里也没有一般孩子见到大人物时的胆怯。“你几岁了？”
“十岁半。”
“你跟威朗普认识多久了？”
“从我会走路开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努努拍了拍威朗普的大腿，雪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作为回应，然后伸出巨大的手掌在男孩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羽毛。
克里斯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个十岁的男孩和一个两米五的雪人，这组合本身就够拍一部电影了。
“行，先试一段戏。”他把威朗普带到镜头前，然后蹲下来对努努说，“告诉威朗普，他的角色是一个被病毒改造过的终极丧尸。他刚从实验舱里挣脱出来，很愤怒，很痛苦。他要走到镜头前，一拳砸碎挡在面前的一张桌子。记住，不是普通的愤怒，是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的愤怒。他恨把他变成这样的人，也恨自己现在的样子。能传达给他吗？”
努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跑到威朗普面前，踮起脚尖，嘴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个音调高亢的短音。他的双手也没闲着，一会儿指指镜头，一会儿做出砸东西的手势，一会儿又捂着胸口做出痛苦的表情。整个表达过程流畅得像在唱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歌。
威朗普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努努的手指。听完之后他点了点头，走到场景中央。他垂下头，像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毛茸茸的山。然后他慢慢抬起双臂，肌肉在白色长毛下层层隆起，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大，但频率低到能让人感觉到胸腔的共鸣。
然后他一拳砸下来。
那张道具桌子不是泡沫做的，是实打实的木板加铁钉加固的片场道具。在威朗普的拳头下，它像饼干一样碎成了十几片，木屑和铁钉四处飞溅。整个片场同时震了一下，监控器屏幕上的画面抖了抖，连接在桌子上的收音设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站在旁边的场务被震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片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副导演用一种几乎破音的声音喊道：“录下来了！全录下来了！”
克里斯从监控器后面站起来，看着监视器上还在震动的画面，嘴角的弧度缓缓扩大。他要的就是这个。不是特效做出来的假把式，是实打实的压迫感。他甚至能想象出观众在影院里看到这一幕时的反应，那种本能的后仰和抓紧扶手的动作，是任何电脑特效都做不出来的。
“告诉威朗普，这条过了。非常好。”克里斯拍了拍努努的肩膀，“然后问问他，愿不愿意接这个角色。片酬按特型演员的最高标准给。”
努努转身对着威朗普咕噜了几句。雪人低下头，用毛茸茸的巨掌指了指努努，又指了指自己，发出一长串低沉的咕噜声。努努听完之后，仰头对克里斯说：“威朗普说，他不在乎片酬。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拍戏的时候我必须全程在场，他要看到我坐在摄像机旁边，不然他不安心。第二个，所有威朗普参演的电影，片尾字幕里他的名字要和我放在一起。”
克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好莱坞这么久，他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合同条款，但还从没听过这种要求。
“告诉他，没问题。而且不只是字幕放在一起，以后他有你在场的戏，我都给你一份助理导演的报酬。”
努努把这句话翻译给威朗普。雪人发出一声快乐的咕噜声，伸出巨掌在克里斯肩上拍了一下。力道控制得相当精准，刚好让克里斯脚下晃了晃，但又不至于摔倒。
接下来的拍摄出乎意料地顺利。
威朗普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对表演的理解远超克里斯的预期。努努给他翻译每一场戏的情绪要求和走位路线，他听完之后几乎都是一遍过。那种被囚禁多年的压抑、挣脱束缚的暴怒、面对自己丑陋面目的痛苦，他在镜头前表现得淋漓尽致。有一场近景特写，他只需要用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凝视镜头，现场所有人就都安静了下来。
但最让克里斯意外的是努努。
这孩子不止是个翻译，他的观察力敏锐得像个干了十年的导演助理。有一场戏是威朗普在实验室走廊里追逐主角团，克里斯总觉得少点什么。努努蹲在监控器旁边看了两遍回放，然后拉了拉克里斯的袖子。
“克里斯先生，我觉得威朗普应该先闻一下气味再追。他扮演的是被病毒改造的丧尸对不对？丧尸不完全是靠眼睛找人的，它们靠嗅觉。如果他在追之前先嗅一下空气，然后猛地转向镜头——会更有压迫感。”
克里斯低头看着这个十岁的男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对副导演喊道：“听见没？改走位，加一个嗅觉动作。”
副导演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目光看着努努，然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修改方案。改完之后的效果确实比之前好得多，那种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不适感，隔着屏幕都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收工之后，克里斯把努努叫到片场的休息区。威朗普坐在不远处的道具箱上，巨大的身躯压得箱子吱嘎作响，手里捧着一大桶冰淇淋，吃得毛脸上全是奶油。
“你的监护人呢？”克里斯问。
“我妈妈在道具组帮忙，她负责缝衣服。”努努指了指道具间的方向，“我平时放学就来片场，有时候帮忙拿东西，有时候就看看。我喜欢看拍电影。”
“那你想拍电影吗？不是看，是演。当一个真正的演员。”
努努眨巴眨巴眼睛，手里的速写本差点滑掉。“你是说……让我演戏？”
“《生化危机》拍完之后，我准备拍一部电影，叫《小鬼当家》。剧情是一个小男孩在圣诞节期间独自在家，用各种机关陷阱对付两个笨贼。主角需要的条件很具体——长得可爱但骨子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会即兴发挥，不怕镜头，台词说得利索。我今天观察了你一整天，这些条件你全占了。而且说实话，我面试过很多小演员，没一个让我满意的。大部分孩子一到镜头前就僵硬了，要么笑得假，要么哭得假。你在片场待了这么久，对镜头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个优势是别的小演员没有的。”
努努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跳起来冲向道具间，边跑边喊：“妈妈！妈妈！导演要签我！妈妈！”
威朗普从冰淇淋桶里抬起头，发出一声疑惑的咕噜声，毛脸上还沾着一大坨奶油。
片刻之后，努努拽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跑了回来。她穿着一件沾满布料碎屑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根缝衣针，显然是刚从道具间被拽出来的。努努气都喘不匀就开始比划，语速快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会儿指指自己，一会儿指指克里斯，一会儿又做出签名的动作。他妈妈被他说得一脸茫然，但从儿子发光的眼睛里，她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努努妈妈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在片场跑进跑出的儿子，忽然觉得他不再只是那个帮忙递东西的小不点了。
“努努一直很喜欢电影。每次来片场都舍不得走，回家还要画分镜图给我看。”她轻轻推了推努努的后背，把他推到克里斯面前，“既然导演看得上他，就让他试试吧。这孩子平时闲不住，精力旺盛得能把屋顶掀了，要是不用在工作上，迟早把家里拆了。”
努努被妈妈推出来之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低头站在克里斯面前，双手绞着那本速写本的边角，脚尖在地上画圈。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又大又亮的蓝眼睛直直地看着克里斯，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克里斯先生，如果我演那个主角，威朗普也能有角色吗？”
“你对朋友一直这么执着的吗？”克里斯觉得他真是个小机灵鬼，任何时候都没忘了自己的好朋友。
“当然。我们从来不分开。”努努毫不犹豫地回答。
克里斯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道具箱上满脸奶油的雪人，想起今天他每一次看向努努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保护对方的注视。也许这就是雪人和男孩之间最珍贵的默契。
“这部电影主要是男孩用聪明智斗笨贼，如果加上威朗普这样的辅助，男孩根本不需要动脑筋了。不过我可以给剧本里加上威朗普，但是它只能演玩偶或者雕塑这种不能动的物品。”
努努的眼睛像被点亮的灯泡一样闪起来。他转身跑到威朗普面前，咕噜咕噜地翻译了一通。雪人听完之后发出一声快乐的咆哮，把努努一把抱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努努坐在两米五的高空，冲克里斯比了个大大的大拇指，脸上挂着这个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人一雪人。最好的演员从来不是面试选出来的，而是在片场被意外发现的。希维尔是送披萨的时候被他看到的，艾希是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被他撞见的，卡特琳娜是自己找上门来的。现在又多了个十岁的努努和他的两米五雪人。
克里斯给汤姆使了一个眼色。汤姆心领神会，和小男孩的母亲谈合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