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怒意的顾一言,真的是心理、生理都厌恶。
“卧槽!”旁边另一个矮挫挫正在搓背的工友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都掉了,“兄弟,你没事吧?”
顾一言摆了摆手,直起身,又开了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冷凉的水,浇得次数多了,他头皮都发麻了,可他就是要这种麻——麻了,就觉得身上干净了一点。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一个年长的工友凑过来,小声嘀咕。
“不像。你看他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对,一直咬着腮帮子,气性比他那
“算算算……算了,别管闲事。这年头什么人都有,这人看着贼凶。”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退远了两步,把顾一言周围空出一小圈。澡堂子虽大,但谁也不想挨着一个凶神恶煞、骂骂咧咧、疯狂搓皮的“疯子”。
顾一言嫌弃地又搓了一遍。这回他用的是搓澡巾,粗砂纸的那种,一搓一条红印子。
“哎妈呀——”
“这同志真的脑子有病?”
矮挫挫的男同志看着自己全身发疼。
置若罔闻的顾一言,完全不在乎,他只想把刚才被史兰花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搓个干干净净。
“她凭什么碰老子?老子干干净净的身子,被她那屎脏屎脏的……”他想起史兰花那恶心的身子,那颤嗲声,那一声“陆哥我喜欢你”——胃里又开始翻涌起来。
他又干呕了一下。
这回旁边的人彻底不敢看了,一个个扭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兄弟,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有个好心的小伙子,忍不住,扶着墙过来,问了一句。
顾一言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从水花里传出来:“不用。老子洗洗就好。”
小伙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别管了,这人魔怔了。”
顾一言把身子搓了整整七遍。皮肤红了,肿了;有些地方甚至都微微破了皮,火辣辣地泛疼。
可就是这样,他心里的那股恶心劲儿,一点没减。
“不行。”他关了水龙头,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穿上衣服就往外走。
“这人怎么了?”旋即,他的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谁知道呢,一进来就一边狠劲儿地搓,一边咬牙切齿、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的,还一盆接一盆水地往头上泼——”
“哪有这么搓澡的?跟搓仇人似的。”
“啧啧啧,怪人。”
顾一言大步流星地出了澡堂,夜风一吹,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凉飕飕的,本该是快意得很,可他丝毫不觉得。
他站在澡堂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躲进云里的月亮,刚露了半个出来,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
顾一言忽然觉得,天上的那月亮是在提醒他身上还是脏的,澡堂里的水没用,冲不干净。
倏然间,他想起家属大院二楼刘工家那辆大八杠自行车。刘工最近出差了,车停在楼道里,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上次去借工具时看到的。
深吐了浊气的顾一言,即刻拔腿就往家属大院跑。
五分钟后,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地冲出了家属院大门。
刘工一米九三的个头,搞得大八杠比顾一言以前骑的车高出一截,他跨上去,屁股得左右扭两下才够得着脚踏板。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蹿,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逃命的贼。
海边不远,骑车也就十五六分钟的车程。
顾一言把车往沙滩上一推,鞋都没脱,直接往海里冲了去。
八月末,沪市的海水凉得最懂他的意。
顾一言痛快地蹲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捧起海水,往自己身上泼。泼了一遍,又泼一遍。泼到后来,干脆整个人泡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身上刚才破皮的地方往海里一泡,传来了刺痛;可他不管,一头扎进水里的他,连扑腾带划拉,像个落水的旱鸭子。
海水的咸味钻进鼻孔,蜇得他直抽气。
“呜——”
“媳妇儿……小一琳,你男人脏了。”
“你男人我就是大几个晚上没合眼,一个没注意被那西北来的屎给‘压’了、蹭了下。”
“媳妇,老子我这就给你洗干净——”
皎月依旧半躲在云里不愿全部露出来,无人的海边,顾一言又开始委屈地碎碎念起来。
须臾,他仰头看着天,那轮皎月同情他似的,终于从厚厚的云层后头滚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远处,有渔民在收网,船上的灯一晃一晃的,像极了萤火虫。洗得差不多的顾一言,并没有立马上岸,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继续泡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海水泡发了的木桩子。
嗯呐,他得多泡一会儿。
忽然间,顾一言想起陆辰霆,“要是陆哥刚才没出去,出去的是我……靠!那史兰花不得使出吃奶的劲,将陆哥当年猪摁,鼓作气给办了——”那场面,他想想都觉得后怕。
得,一惊一乍的顾一言,“不对,办个屁。”
“陆哥是谁?活阎王不是?就陆哥那身手,史兰花还没碰到他,准能被三下五除二地给卸了胳膊。”
能将自己小话堆成一座城堡的顾一言,蓦地叹上了一口气,再度自言自语:“陆哥啊陆哥,你倒是躲清静了,老子替你挡了一劫……”
嗯哩,叨叨个没完没了的顾一言,又整个人扎海里去了,转心里无声叨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从水里站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海水,一步一步走上沙滩,利索地穿上衣服。
“小一琳,你男人干净回来了。”幼稚的顾一言,上了岸又压了句。
湿漉漉的他骑上那辆大八杠,不疾不徐地往回踩;路过澡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灯也关了大半,但他没忘了得进去冲一下身上黏着的海水。
月亮又调皮地躲进云里了。夜风懒得很,不带半点吹的,有点气狗……家属院的那条看大院门的大黑狗扛不住地叫了两大声……